两天后,林伯要去检查老房子修门,刘思颖充当中间人,协调多方约定时间。
吃过午饭,刘思颖准时抵达老居民区榕树头,在那里见到了两个头发斑白的叔伯。
刘思颖跟林伯通过电话,彼此一听声音就立马认出对方,双方一副久别重逢忘年交的模样寒暄起来。
没一会儿,林伯就给刘思颖介绍起他今天专门叫过来量尺寸的门窗师傅:“尼个係我老友记来嘅,叫阿张,你叫佢张伯得啦!”
“张伯好!”
刘思颖礼貌打招呼,随口还夸一句:“张伯着得好醒神喔,头先远望肿以为是个后生仔!”
张伯受用得很,神气地挺直胸膛。
林伯瞪大眼珠大声说:“你个遭瘟!以为我请饮茶莫,着阔靓出来!”一边说还一边拍旁边老友记胸口,也不顾及对方同样退休年岁,手劲不轻。
张伯抽拉卷尺拍开他的糙老手,“你冇喐手喐脚,我件衫我仔同我新买嘅,整烂你赔唔起欸!”
“痴线你都!有乜赔唔起!睇下边头滴地摊货?唔係旅游买噶嘛?被人搵笨啊!”
“你都唆嗨!乃个会去旅游买衫!”
“么你个憨鸠咯!”
“你冇发噏疯、噏得就噏!”
两个阿伯不愧是多年的老友记,你一句我一句,刘思颖根本插不上话。一行三人就这么在欢骂声中往林琅租住的小屋走去。
在夹带不少脏话的闲聊对话中,刘思颖了解到许多实情:
当初林伯家一楼老房子托给中介出租时,林伯就想把风格老旧的木门换了,换成更现代安全系数更高的不锈钢铁门。只是林伯儿子出国、他又忙着搬家布置新房,入住新区新房后就把这远方的老住宅给忘了。后来林琅租下房子,中介联系他,他才想起来装门的事。
要装门,林伯首先想到找专做门窗定制的老友记阿张。可是等他要联系张伯时,张伯一家去外地旅游了,装门这事就又被耽搁了。
“真是人老了,冇滴记性!”林伯用力拍了两下后脑勺,“拖下拖下拖佐阔耐喔!租屋宁个又唔提下我……”
刘思颖见缝插针,问起林伯对林琅这位年轻租户的印象。
他想,假如林伯真的歧视外地人,像林琅说的那样对他恶声恶气恶意满盈,那他铁定要撑林琅,替林琅骂回去。
林伯说,他听中介说房子租给了外地人,实在不放心,于是就找了腿脚没那么痛的一天跑来老房子这边看看。
他看林琅虽然染了头发,但外表斯文干净,本来挺满意的,可林琅说话声音太小,他耳背听不见,张大嘴“啊”地问了好几声,对方就一副怯懦娘娘腔模样扭扭捏捏,他看了来气,就提高音量教育了这位外地来的小租客:
“我话佢,你甘样唔掂水,好似个乸型甘!你男仔唔抬头挺胸,边过睇得起你!”
误会解除了。刘思颖想。
他大抵猜出那天林琅和林伯之间的交流究竟出了怎样的偏差。
照林伯这样凶神恶煞的表情和口吻,林琅听不懂粤语,不怕才怪呢。
“林伯啊,我个朋友外地啱过来冇几耐,人生地疏,係有少少怕丑,不过佢呢自己一个人出离打拼都好犀利……”
刘思颖想替林琅说些好话,好拉近屋主房客之间的关系,结果林伯压根没听他讲话,转头又“骂”起他老友记去了:
“你个遭瘟亦係!旅游去成个月阔久!有生意送上门你都唔做!有钱係地下你都唔识拾!”
唉,跟老登就是难聊,硬聊最后只会聊到他们感兴趣能耀武扬威的领域。
刘思颖无奈地叹了口气,心想:只能向林琅这边好好解释安慰了。
不过林琅似乎不需要他的安慰。
在他向林琅讲解了林伯屡屡因健忘而搁置的修门计划和那天下午“鸡同鸭讲”的误会后,林琅便对他点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后面看见张伯拿尺子量门算尺寸时,林伯也是站在一旁以呵斥口吻指指点点,林琅说:“其实我已经做好房东不喜欢我的心理准备了,我就是有点怕他嫌我事多打我。”
本来正多手掐小院里唯一那棵绿植叶子的刘思颖猛地一转头,看向他,“怎么可能,这是文明社会啊。”
林琅看向他笑了笑,说:“嗯,知道他没有恶意就好。”
刘思颖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就又听见林琅说:“就算他不喜欢我,合同都已经签好了,他要是赶我走的话,要赔钱的。”
林琅说这话时刘思颖提心吊胆地来回摆头,一会看看还在和张伯吹牛的林伯,一会看看气定神闲站在小院中间的二十岁年轻人。
真是年轻气盛唔怕死啊!
刘思颖朝年轻人挪过去几步,直到几乎是与林琅胳膊贴胳膊,才低下头小声说:“你别以为老人家听不懂普通话……”
他的意思是想叫林琅不要那么嚣张,但林琅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中之意,还眨着眼看着他,说:“但是我们好像用普通话交流不了……”
巧了,刚刚那句林伯没听见,这句倒是刚好回头听见了。
“嗨呀!你冇害(看)不起哦们这些老家火,水然普通话似不如你们后生仔啦,但是说还是会说几句噶!”林伯摆着手说起带口音的普通话。
林琅老实巴交地点点头,没接话。
一时间,整个小院里充满了阳光与鸟叫。
这也太干巴了。刘思颖受不了,尴尬地咧开嘴笑了笑,开口附和道:“林伯普通话讲得是挺有模有样的哈!”
刚收好卷尺的张伯笑了,也说起普通话:“会讲有个屁用莫!都没人想跟他讲!”
“喂!你乜意思啊哈!”林伯转身就给张伯肘了一下,“你老味係滴后生面前损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