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,新年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,营区门口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廖雪松和程光启已经进入了备考的冲刺阶段,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六个小时增加到了七个小时。廖雪松把那张A3计划表又细化了一遍,把每一个小时都安排得满满当当。程光启没有再抱怨,因为她知道,这是她们离梦想最近的时候。
一月六日,廖雪松收到了一份来自师部招生办的文件。
文件是用红色头信封装的,上面盖着“空军航空大学招生办公室”的红色印章。廖雪松看到那个印章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,是一张通知单。
“兹通知廖雪松同志,你已通过空军航空大学招生初选,请于二零二七年一月十五日至一月十八日,前往师部招飞选拔中心参加招飞定选。定选内容包括体格检查、心理选拔、体能测试、政治考核等。请携带本人身份证、士兵证、体检报告、两寸免冠照片四张,按时报到。”
廖雪松把这页纸读了三遍,然后递给程光启。程光启接过去,读完以后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。
“一月十五日。还有九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通知到了,我的应该也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通信员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另一个红色头的信封。“程光启,你的。”
程光启接过信封,拆开,抽出里面的通知单。她的手指有些发抖,廖雪松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,从紧张到放松,从放松到明亮,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。
“过了。我也过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无法抑制的、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笑。廖雪松很少这样笑,但今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笑一下。毕竟,她们离顾院士又近了一步。
“十五号到十八号,四天。”廖雪松翻开笔记本,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,“十五号上午报到,下午体检复核。十六号心理选拔,十七号体能测试,十八号政治考核和综合评定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查清楚了?”程光启凑过来看她的笔记本。
“提前准备,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
“你这个人,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。”
廖雪松没有接话,合上笔记本,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。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,规划这九天里要做的准备工作。体检复核需要空腹,要提前安排好饮食。心理选拔需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,这九天要注意休息。体能测试是她的强项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,需要保持每天的训练量。
“廖雪松。”程光启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心理选拔会考什么?”
廖雪松想了想。“大概是一些心理测试题,还有一些面试。看你的反应速度、判断能力、心理稳定性、团队合作意识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程光启把通知单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,“我这个人,有时候会紧张。一紧张就容易出错。”
廖雪松看着她,看到她眼睛里那一丝不确定的光。廖雪松伸出手,覆在程光启放在桌上的手背上。
“程光启,你紧张的时候,就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想你在天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程光启愣了一下。“我在天上?”
“嗯。你在驾驶舱里,飞机在云层上面,阳光照在你的飞行服上。你不紧张,因为你没有时间紧张。你要看仪表,要听无线电,要观察天气,要判断航线。你忙得很,没空紧张。”
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“你这个方法,好像有点道理。”
“不是好像。是有道理。”
程光启笑了。她把通知单折好,放进口袋里,然后站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那我想想我在天上的样子。”
一月十五日,清晨六点。
廖雪松和程光启坐上了去师部的卡车。车厢里还有另外几个参加定选的战友,大家都穿着常服,表情都有些紧绷。程光启坐在廖雪松旁边,膝盖挨着膝盖,谁都没有说话。廖雪松的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触到了笔记本硬邦邦的封面。她闭上眼晴,在心里默念着顾诵芬的那句话。
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。
她念了三遍,睁开眼睛,卡车正好在师部招飞选拔中心的大楼前停下来。
大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,门口挂着“空军招飞局某选拔中心”的牌匾。廖雪松跳下车,仰头看着那栋楼,觉得它像一座堡垒,里面藏着她们通往蓝天的钥匙。程光启站在她旁边,也在仰头看,表情认真又恍惚。
“走吧。”程光启拉了拉廖雪松的袖子。
她们走进大楼,在一楼的报到大厅里排队。队伍很长,都是来自各个部队的年轻军人,有男有女,有陆军有空军。廖雪松站在程光启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。程光启每次都会冲她笑一下,那个笑容不大,但让廖雪松觉得安心。
轮到她们的时候,工作人员核对了证件和通知单,发了两张胸牌和一份日程表。廖雪松的胸牌上写着“A-027”,程光启的是“A-028”。数字挨在一起,就像她们在连队时的宿舍号,一个302,一个305,同一层,隔了三个房间。
“好,现在去二楼,体检复核。第一项,眼科。”工作人员指了指楼梯的方向。
廖雪松听到“眼科”两个字,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跟着人群上了二楼。眼科诊室在走廊尽头,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廖雪松站在队伍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。程光启站在她后面,伸出手,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擦线也是过。你上次就是擦线,这次也一样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
“你的视力又不会变。只要你不紧张,就跟上次一样。”
廖雪松转过头看着程光启。程光启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安慰,没有鼓励,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相信的事实。廖雪松看着她,觉得她说得对。她的视力不会变,变的是她的心态。只要她不紧张,就跟上次一样。
“好。”廖雪松说,“不紧张。”
眼科诊室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去,又一个一个地出来。出来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脸色发白。廖雪松不让自己去看那些表情,她闭着眼睛,在心里背伯努利定理。
轮到她了。
她走进诊室,站在五米线后面。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军医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表情严肃但不凶。她指了指视力表,让廖雪松先测右眼。
廖雪松闭上左眼,右眼盯着视力表。医生用小棒指着符号,从大到小,从上往下。廖雪松一个一个地辨认,声音平稳。倒数第四行,清楚。倒数第五行,清楚。倒数第六行,有些模糊,但她猜对了方向。
“右眼1.0。”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一个数字。
换左眼。廖雪松闭上右眼,左眼盯着视力表。倒数第四行,清楚。倒数第五行,有点模糊,但她猜对了。倒数第六行,更模糊了,她眯了一下眼睛,但看不清。
“左眼0.9。”医生写下了数字,“合格。下一个。”
廖雪松走出诊室的时候,腿还是有些发软,但比上次好多了。擦线。还是擦线。但擦线就是合格,她不用再担心了。程光启站在走廊里,看到她出来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左眼0.9右眼1.0。擦线过了。”
程光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。“我说什么来着?擦线也是过。”
廖雪松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轮到你了。去吧。”
程光启走进诊室,廖雪松在外面等着。她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触到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。她把笔记本掏出来,翻开扉页,看着上面抄着的那句话。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。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滑过,觉得那些字给了她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