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光启从诊室出来的时候,冲廖雪松比了一个V字手势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两只眼都1.0。”她说,“看来我不用擦线。”
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恭喜你。”
“同喜。”
体检复核一共进行了两天。除了眼科,还有外科、内科、耳鼻喉科、神经科、心理科。每一科都要排队,每一科都要脱衣服、做动作、回答医生的问题。廖雪松一项一项地过,每一项都贴着线的边缘,但每一项都过了。程光启比她顺利一些,大部分项目都是良好以上。
心理选拔安排在第三天。
这是廖雪松最没有把握的一科。她不怕体检,不怕体能,不怕政治考核,但心理选拔考的是反应速度、判断能力、心理稳定性,这些东西不是背资料就能提高的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在那些测试题面前,藏不住。
心理选拔分为两个部分。第一部分是机试,在一间大教室里进行,每人一台电脑,屏幕上会依次出现各种题目。有的是图形推理,有的是数字记忆,有的是情景判断。廖雪松坐在电脑前,手指放在键盘上,眼睛盯着屏幕。题目一题一题地跳出来,她一个一个地做,不敢犹豫,不敢多想。她的反应速度不算快,但准确率很高。她做完最后一题的时候,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:“测试完成,请离开考场。”
她走出教室,程光启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。
“怎么样?”两个人同时开口。
“还行。”又是同时回答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程光启用肩膀碰了碰廖雪松的肩膀。“走吧,下午还有面试。”
下午的面试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的。五个考官坐在长桌后面,廖雪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五个考官有男有女,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,表情都很严肃,像是在审犯人。
“廖雪松同志。”中间那位考官翻了翻她面前的资料,“请你说一说,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?”
廖雪松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十岁的时候,在航空博物馆看到了一架飞机。那架飞机叫歼8。我在那架飞机前面站了半个小时,走不动路。从那天起,我就想飞。我用了十年的时间,把关于那架飞机的一切都记在了笔记本上。现在,我想亲自去看看,那些数据变成现实是什么样子。”
考官们在她的档案里翻了翻,找到了关于那份笔记本的记录。中间那位考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你觉得自己能飞好吗?”
“能。”廖雪松没有犹豫,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飞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有一个搭档。她也是来参加招飞的。我们在一起准备了一年多,从宣讲会到知识竞赛,从沈阳的601所到航空大学的备考。我们互相撑着,谁都不会让另一个人掉下去。”
考官们对视了一眼,有人轻轻地点了点头。中间那位考官没有继续追问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,然后说了一句“可以了”。
廖雪松站起来,敬了一个军礼,走出了会议室。
程光启在门口等她。她的面试安排在廖雪松后面,看到廖雪松出来,她的表情有些紧张。
“他们问你什么了?”
“问我为什么想当飞行员。问我能不能飞好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能。”
程光启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“你倒是真不谦虚。”
“实事求是。”
程光启笑了,深吸了一口气,推门走进了会议室。门在关上的那一瞬间,廖雪松看到程光启的背影,站得很直,步伐很稳。她在走廊里站着等,手心又开始出汗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,明明已经考完了。
十五分钟后,门开了。程光启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“怎么样?”廖雪松问。
“我说我十五岁的时候,在语文课上听到了顾院士的故事。全班都在笑,我没笑。因为我觉得,一个为了解决问题敢拿命去拼的人,不应该被笑。”程光启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“考官问我,你觉得你跟他像吗?我说不像。他比我勇敢多了。但我想学他。”
廖雪松看着她,看着她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脸。她觉得程光启说得很对。顾诵芬的勇敢,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但程光启的勇敢,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一个从十五岁起就把一句话写在书扉页上的人,一个从四百一十五分考到四百九十三分的人,一个脚踝肿得像馒头还担心学习进度的人,她怎么会不勇敢。
“他们会要你的。”廖雪松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”
程光启看着她,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。那种光不是惊讶,不是感动,是一种被照亮的、从里到外的、无法掩饰的光。
“你也是。”程光启说,“他们也会要你的。”
一月十八日,政治考核和综合评定。
政治考核很简单,填表、谈话、调档案。廖雪松的档案很干净,没有任何问题。综合评定也不复杂,就是把这几天的各项成绩汇总,形成一个最终的评定结果。
下午三点,所有参加定选的战友都被集中在一间大教室里。招生办的主任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“下面,宣布本次招飞定选合格人员名单。”
廖雪松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裤腿。程光启坐在她旁边,呼吸声很轻很慢,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心跳。主任一个一个地念名字,念了很长时间。每念一个,就有人站起来,有人欢呼,有人捂脸,有人哭。
“廖雪松。”
廖雪松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发软,但站得很稳。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教室里回荡,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。程光启坐在旁边,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,笑着冲她眨了眨眼。
“程光启。”
程光启站了起来,站得笔直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咬着嘴唇,忍着,嘴角却翘着,翘得很高。廖雪松看着她,觉得她此刻的样子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教室里响起了掌声。廖雪松和程光启并排站着,没有拥抱,没有击掌,没有任何夸张的庆祝动作。她们只是并肩站着,看着台上那面鲜红的军旗,看着主任继续念下去的名字。但她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们离那片天空,又近了一步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一月的天黑得早,太阳早就沉下去了,只剩下西边的一抹暗红色的光,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火。廖雪松站在大楼的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很冷,但她的心里是热的。
“廖雪松。”程光启站在她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过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
“定选过了。接下来就是文化课考试了。”
廖雪松转过头看着程光启。程光启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,鼻梁的线条很直,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的弧度柔和又有力。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,那里有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,很亮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了一盏灯。
“六月。”廖雪松说,“六月,我们再一起上考场。”
“六月。”程光启重复了这个字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翘了起来,“六月以后,我们就真的是飞行学员了。”
廖雪松看着她嘴角的那个笑容,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绽放。不是花,不是烟花,是更安静的、更持久的、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东西。那东西叫希望,叫梦想,叫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。
那也叫程光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