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秀英放下吹风机，坐到床边，把于迟夏的头发拢到一边。

“因为舅舅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。”

“那舅舅改好了，周爷爷就会原谅他吗？”

张秀英沉默了几秒：“也许吧。”

于迟夏想了想：“那我以后要帮舅舅说好话。”

张秀英看着女儿的脸，那张脸上一点都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孩子才有的天真无邪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她关了灯，带上门。

于迟夏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像一条蜿蜒的小河。

忽然想到周述禹，因为舅舅，她和周述禹之间是不是也会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，即使谁也不说，但不代表裂缝不存在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抱着被子，闭上眼睛。

周述禹那边。

他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。

枕头下面，那条写着于迟夏名字的红领巾的角露在外面。

没一会，抽屉被打开又关上，里面多了一条写着于迟夏名字的红领巾。

窗外，路灯还亮着。

他想起于迟夏在电话亭里说的话：“周爷爷会好起来的吧？”

她那么天真，好像对一切都抱有希望。

周述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。

他也恨张明远对他爷爷做的事，但张家其他人，包括于迟夏都是无辜的。

可他爸爸总是要把张家人规划到周家人的对立面去，以至于每次看到于迟夏，他就会想起张明远。

这种矛盾让他喘不上气。

刘淑芬也还没睡。

她坐在客厅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音量调得很低，画面是TVB重播的93版倚天屠龙记。

周德福打电话过来。

“喂。”

“还没睡？”周德福的声音沙哑。

“嗯，禹禹今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他从小区窗口看到张家小丫头在打电话，人家打完电话，他就闷闷的，吃饭都没说几句话，平时吃饭都得叽叽喳喳跟我说好多学校里的事。”

周德福沉默了一下。

“志强上次打电话回来，又说了什么吗？”

“还是那套话，少让他们两个小的来往。”

“你别听他的。”周德福的声音沉下去，“孩子们的事，让孩子们自己处。”

“我知道，可是志强那边……”

“我去跟他说就是了。”

刘淑芬叹了口气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这两个孩子，长大了会怎样？”

周德福没回答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将来的事，将来再说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刘淑芬坐在沙发上，电视机的光线一闪一闪，照在她脸上。

第二天清晨，小区外的主干道上，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。

周述禹走在上学路上，于迟夏从后面追上来。

“禹禹哥哥！等等我！”

周述禹没像往常一样停下。

于迟夏追上来，喘着气：“你今天怎么不等我？”

“没听见。”

“骗人！”于迟夏歪头看他，“你昨天是不是在窗口看我打电话了？”

周述禹没说话。

“我看到你了！我挥手你都不理我。”

周述禹低头走路，脚步加快了一点。

于迟夏小跑跟上，拉着他的袖子：“禹禹哥哥，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干嘛又不理我？”

周述禹停下脚步。

于迟夏也停下，看着他的脸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昨天在电话亭，给你爸打电话了？”周述禹问。

“嗯！还有我舅妈。”

“你舅妈……说什么了？”

“她说我舅舅对不起周爷爷。”于迟夏低下头，“禹禹哥哥，你别生我舅舅的气了，他只是喝多了才撞到周爷爷，他不是有意的。”

周述禹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
“是，你舅舅不是故意的，但我爷爷的两条腿已经没了，难道他能陪两条腿回来给我爷爷吗？”

于迟夏愣住了。这是周述禹第一次当面跟她说“她舅舅伤害了她爷爷，害他爷爷没了两条腿”这件事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周述禹转身继续走。

于迟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刘海吹乱了。

她低下头，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，然后跑着追上去。

“禹禹哥哥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哥哥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我以后再不提我舅舅了。”

周述禹没说话，但脚步慢了一点。

于迟夏走到他旁边，拉住他的袖子。

“那你还跟我说话吗？”

周述禹沉默了几秒。

“嗯。”

于迟夏笑了，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。

“那你走慢点，我都跟不上。”

周述禹没回答，但步子明显放慢了。

两人并排走着，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
朝阳在他们身后，把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