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在下雪，这是入冬以后不知道下的第几场雪了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下雪已经麻木了，他们不会因为一场雪而欢欣雀跃。
这场最近的降雪使得操场很快变成一大片白色，塑胶跑道被白雪覆盖的严严实实，完全可以当滑雪场。
教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。
课间，于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双手托着下巴发呆，窗台上积了一层雪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周述禹发来的短消息：我奶奶昨天进ICU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心口忽然一紧，她把手机握在手里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玻璃窗的冰花上画了一条线，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灰白色一片，操场上有个孤零零的雪人立在那里，它歪着脑袋，一只原本应该在鼻子位置的胡萝卜被横放在了它的脑袋上。
显得荒诞滑稽。
她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三个字：“还好吗？”
没有主语，不知道问的是他奶奶还是他。
周述禹给她回：疲劳过度诱发家族遗传病，医生说不一定能撑过这个冬天。
于迟夏看着“不一定能撑过这个冬天”这几个字，手指攥紧了手机，她把手机放在课桌下面，弯下腰，额头抵在课桌边缘，停了几秒钟。
雪落着，窗外很静。
-
周述禹坐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和于迟夏的短信聊天界面，她最后那句“你要好好的。”还停在对话框里，他看了很久，没有回复，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抬起头，看到周志强从走廊那头走过的来，脚步很重，眼眶发红。
“爸，医生怎么说？”周述禹站起来。
周志强没说话，在儿子面前站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先回家，你奶奶明天才能探视。”
周述禹却没挪步子：“我想等她出来。”
“听话，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任何忙，该回去上课就上课，奶奶这边有什么情况，我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周述禹站在那儿，没动，周志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周德福转动轮椅，从ICU门口移开：“禹禹，听你爸的话，明天再来。”
周德福先起带头作用，周述禹跟在周德福的轮椅后面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住院，那时候爸妈工作忙，爷爷也在广州创业，家里只有奶奶整夜整夜守着他，抱着他坐在床上，手指粗糙却温热，把湿毛巾叠好，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放在他额头上，毛巾湿了换，换了湿，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，没有不耐烦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当时几岁，但记得奶奶打瞌睡的样子，头一点一点的，手里还攥着湿毛巾，仿佛随时准备好再换一次。
许婉芸在外地出差，正在往回赶的路上，祖孙三人暂时离开医院，饿了一天，打算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，寒风迎面扑来，出奇的冷。
广州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周志强推着轮椅，周述禹走在他旁边，广州即使比往常冷，街上依然人来人往，霓虹灯在冷空气里显得比平时透亮一些，饭馆的玻璃门上蒙着雾气，里面有人举杯，有人在谈笑风生。
祖孙三人找了一家潮汕牛肉丸火锅店。
周志强安顿好周德福，坐到周述禹旁边，等上菜的时间，他和周述禹聊起刘淑芬。
“你奶奶以前年轻的时候，身体就不好，生我那会儿坐月子没人照顾，又落下了病根，后来你爷爷出事，她一个人在家带你，撑了好多年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些年，她太累了。”
周述禹没有说话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碰到了那个随身带着的晶晶钥匙扣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他又开始恨起张明远这个人，如果不是他，爷爷还是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他，也不会间接影响到奶奶的身体健康，爷爷还能和奶奶并肩站在一起，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张明远造成的，他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张明远能遭受到更大的报应，三年牢狱之灾的惩罚对张明远来说远远不够。
周德福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，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，只有周述禹和周志强理解，这个坚强的男人为什么会奔溃至此。
只因为他太爱了。
-
于迟夏坐在房间的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家族遗传病危重症”几个字，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长串，各种各样的病名五花八门，各种各样的病患，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，只是看着那些文字，觉得什么都看不懂，什么都不能帮他解决问题。
她关掉网页，打开Q/Q，周述禹的头像是灰色的，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：周述禹，你还好吗？
对方没有回。
她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，也把手机放在旁边，时不时就拿起来看看收件箱有没有新的短消息，屏幕灭了一会突然亮起来，她马上拿起手机，发现不是新的短信息，只是系统通知，她把通知划掉，又坐下来等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手机屏幕终于亮起，是周述禹发来的短信息：“医生说，今晚是危险期。”
于迟夏看着“危险期”三个字，没有再问，她打了几个字：“一定会平安。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：“我隔着屏幕陪你一起，你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对方没有回太多，只回了一个：“好。”
-
周述禹和父亲爷爷吃完晚饭没回家，坚持和他们一起回医院等信息。
他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，医院走廊没有开大灯，只有几盏夜灯亮着，光线昏暗，周志强在旁边打瞌睡，头靠在墙上，呼吸很浅，周德福强撑着不适在等待，周志强倏地惊醒，说，“爸，我先送你回去休息，明天再过来，这里有我和禹禹守着，不会出什么问题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