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福点点头，周志强起身推着他的轮椅下楼。

周德福一直都戴不习惯假肢，这些年出行一直都是坐轮椅，他跟周志强提议：“最近大家都忙，你妈情况又不乐观，我去重新配一副假肢吧，至少出门不用再让你们接送，想去哪里也方便点。”

“再说吧，爸。”周志强握着轮椅边缘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，“等婉芸回来，我们两个人轮换着照顾你和妈，没什么问题的。”

医院的走廊在深夜很安静，偶尔有值班护士经过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，周述禹的后背靠在墙上，刘淑芬的情况很不乐观，他也没心情睡觉，他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，于迟夏的那句“隔着屏幕和你一起”让他觉得他握着的不是手机，是她的手。

像是隔着一千多公里，互相陪着对方等待一个结果。

他在心里默默向上天祈祷，保佑他奶奶能平安度过这个难关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周述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也可以变得这么慢，慢得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，墙上的挂钟指针在暗处走动，秒针跳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他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它在一下一下地走，像水滴落在石头上，告诉他物质世界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，他在乎的亲人终有一天会离他而去，但他无法改变这个残忍的事实。

凌晨三点多的时候，ICU的门从里面推开了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，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，白大褂的下摆有点皱，周志强送周德福回家还没回来，他便走到周述禹面前。

“你是刘淑芬的家属吗？”

周述禹站起来：“是的，她是我奶奶。”

医生点了点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，但还没有过观察期，今晚能撑过来已经不容易了，后续我们也会继续跟进，病人暂时还不能离开ICU。”

周述禹站在原地，感觉到膝盖都有些发软，但还是站住了：“谢谢医生。”

医生离开没一会，周志强就脚步匆匆地跑过来：“禹禹，医生出来过了吗，怎么说？”

“医生说奶奶暂时脱离危险了，但还要留在icu继续观察。”

周志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溺水憋了很久的人，终于能呼吸到氧气的样子，他坐到椅子上，手撑着额头，没有哭，但肩膀在轻轻发抖。

周述禹站在ICU门口，隔着那扇门，他知道奶奶就在里面躺着，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醒来过，是不是知道他们都在外面陪着她，牵挂着她，他低下头，拿出手机，给于迟夏发了一条短消息：“我奶奶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

瞬间收到于迟夏发来的短信息：“嗯，太好了。”

周述禹继续给她发消息：“你这么晚还没睡？”

于迟夏回复：“我说过要陪你等的呀。”

隔着屏幕的陪伴，是她说过的，但他没想到她还真的一直在等。

周述禹给她回复：“赶紧去睡觉。”

天亮了，周述禹从ICU门口的椅子上醒来，身上盖着周志强的外套，周志强人不知道去哪了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站起来，走到那扇铁门前，里面的灯还亮着，值班护士看到他，对他做了个手势，示意他等一下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护士推开门走出来：“可以进去探视了，但时间不能太长。”

周述禹走进去，ICU里比走廊的温度高一些，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，周述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，输液管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
刘淑芬躺在床上，比记忆里瘦了很多，两侧脸颊凹陷下去，脸色灰白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轻，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，完全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，他差点没认出来，奶奶明明才不过六十多岁，除了平时有点高血压，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大毛病，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他们的全家的平静。

周述禹在床边站了很久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唯恐惊扰了病床上的人，他看到奶奶一双干枯的双手露在被子外面，手背上还扎着滞留针，那些布满茧子的指节和记忆里一样，只是现在皮肤薄了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，那是以前在棉纺厂医务室工作还有后来为了家庭操劳留下的痕迹，他想起她曾经用这双手帮他系过红领巾，洗过衣服，整理文具盒和书包，每天晚上为他端来一杯热牛奶。

他把手伸过去，放在刘淑芬的手旁边，没有握住，只是放在边上，手指靠近她的手指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，微凉的，但还在，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她没有离开。

他就这样站了一会，收回手：“奶奶，我们都在等你回家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害怕吵醒沉睡中的她。

床上的刘淑芬没有睁眼，但她的手指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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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5月中旬的某一天，省城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，浓密的绿荫把操场遮了一半。

下午两点半，于迟夏正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忽然觉得桌子在晃，水杯里的水在波纹中微微颤动。

她抬起头，看到头顶的吊扇在晃，灯管也在晃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地震了！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声，然后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，一时间课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如山呼海啸般袭来，恐慌的情绪瞬间蔓延上每个人的心头，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外往外涌，整栋教学楼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轰响。

于迟夏被夹在人群中往外跑，走廊里有人在哭喊，也有人在说笑，也有完全不当回事觉得好玩的，还有些人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。

于迟夏总算跑出教学楼，跟着大部队跑到操场，她站在操场上，地面还在微微震动，远处的教学楼墙面还在她眼中晃动着。

她站在那里，抬头看着天空，天空是湛蓝色的，云不多，仲夏的午后，本该是懒洋洋地在教室里偷偷打瞌睡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弄得不知所措，她对地震的知识了解不多，只有科学课上简单地学习过一些关于地震的知识，她不知道震中在哪，不知道是几级地震，严重程度怎么样，她只是呆呆地站着，忽然想到远在广州的周述禹。

过年回榆城，她并没有见到他，刚才如果教学楼倒塌，她没来得及跑出来，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。

广州会不会也有地震，周述禹在的地方，安全吗？

她低下头，摸出手机，信号中断，她又试了试，还是没有信号，她站在操场上，手里紧紧握着手机，周围都是学生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蹲在地上，有人互相安慰，场面相当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