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省城的傍晚,天黑得早了。
于建明家客厅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落在浅色木地板上,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于迟夏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。她周末本来没打算回来,但硕硕在电话里说“姐姐这个周末我生日,你一定要来”。
她心一软就答应了。硕硕七岁了,温祺给他买了一个蛋糕,上面插着七根蜡烛。
一家人围在餐桌前,硕硕头上戴着纸质的金色皇冠,坐在专属他的儿童椅子上,双手撑着桌面,圆睁的眼睛被烛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“硕硕,许个愿。”温祺说。
硕硕闭着眼睛想了很久,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严肃的大事,然后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。七根蜡烛一起灭了,温祺带头鼓掌。
“硕硕许了什么愿?”于建明问。
“不能说!说出来就不灵了!”
于迟夏在旁边笑着,接过温祺递过来的蛋糕。吃了一口,甜腻腻的。
硕硕已经在拆礼物了,于建明给他买了一辆遥控汽车,温祺给他买了一套新的乐高,还有外婆寄来的新衣服。他坐在地板上,围着那一堆礼物,脸上是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属于的孩童的快乐。
于迟夏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七岁生日那天。那时候于建明和张秀英还没有离婚,一家人还住在榆城的老房子里。那天妈妈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,于建明没有回来,而是让蛋糕店送来一个小蛋糕,奶油是白色的,上面用草莓酱画了一朵花。那时候她没有遥控车,也没有乐高,没有洋娃娃,但她记得那碗面很好吃。
“夏夏?”温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你吃蛋糕啊,怎么不动?”
“吃过了,很好吃。”
硕硕跑过来拉她的袖子:“姐姐!你看我的遥控车!它会翻跟头!”
于迟夏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遥控车,红白相间的车壳,轮子很宽。
“这么厉害。”
“姐姐你陪我玩嘛!”
“好。”
她蹲下来,陪硕硕在地板上玩遥控车。硕硕按着遥控器,小车在地板上转圈,碰到茶几腿就弹回来,他笑得前仰后合。温祺在旁边拍视频,于建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遥控车跑到了茶几底下,卡住了。硕硕趴在地上伸胳膊去够,够不着,回头看她:“姐姐帮我拿。”
于迟夏趴下去,伸手把车从茶几底下捞出来,递给他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听到于建明的声音,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,声音没有压低。
“夏夏现在住校,周末偶尔回来……她妈妈那边条件不好,我也不可能让她回去,榆城的教育哪有省城好……”
于迟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那个成绩在一中也就中上吧,能考个好大学我就满足了……”
她站在那里,手里的遥控车还亮着灯。硕硕在喊“姐姐快把车给我”。她把车递给他,蹲下来,看到他在地上转着车轮。
“爸爸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客厅安静了。于建明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很少这么冷淡的态度跟他说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停了。
“你说我成绩中上?”
于建明愣了一下:“我刚才在跟你奶奶打电话……”
“我期中考试年级第十。”于迟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是中上,是前十,你根本就不关注我在学校的动向,你只关心你的宝贝儿子。”
温祺在旁边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口,她的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于建明放下手机:“夏夏,爸爸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
“你说我妈那边条件不好,所以我不能回去。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回去?”
于建明看着她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她没有哭。硕硕坐在地上,看看爸爸,又看看姐姐,手里的遥控车停住了。
“夏夏。”于建明站起来。
“以后我不会回来了。”于迟夏说,“每次回来我都觉得我不属于这里,而且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。”
温祺在旁边攥紧了衣角。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于迟夏转过身,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于硕在屋里喊了一声“姐姐别走!”,然后要往门口跑,被温祺拦住了。
于迟夏站在楼道里,声控灯亮了,又灭了。
她没有下楼。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在发抖,可能是冷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省城的夜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。她坐公交回到了学校门口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。她没有直接进校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从银杏树间穿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是周述禹发来的消息:“周末过得怎么样?”
于迟夏看着那行字,站在路灯下。旁边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一长一短地走向远处。她握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。
她忍着眼眶里的泪水,打字:“不怎么样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在学校门口,刚从我爸家坐车回来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回去给你弟过生日吗?”
“过了。然后跟我爸闹了点不愉快,我出去了。”
“跟你爸?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等回复,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去。嘟声响了一声就接了,对面没有说话,但呼吸声很近。
“周述禹。”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“我在。”
于迟夏站在路灯下,风把她的衣服下摆吹起来又落下。她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,校门已经关了,门卫室的灯还亮着。远处有一盏路灯坏了一半,光线断断续续地闪,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亮下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回去也不高兴,以后就留校吧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周述禹的呼吸声很均匀,像是在等她说完。
“我爸根本就不关心我,她连我在学校的成绩排名都不知道,还说我妈那边条件不好,不能把我送回榆城,他在跟我奶奶打电话,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可我是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,不是他随便安排来安排去的东西。”于迟夏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,我妈那边我也回不去了,我现在是无家可归的状态。”
电话那头,周述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:“你现在进学校了?”
“在学校门口。”
“冷吗?”
“……冷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她听到他那边的风声,广州的夜晚,风穿过城市的声音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