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露度飙升到百分之十九点三之后的第三天，沈默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：HFRC的优化和公司的安全漏洞排查。

第一件事进展顺利。方远带着团队在重新设计磁体支撑结构，陈知行在加工厂盯着大面积CVD设备的制造，陆鸣在生物技术研究院优化菌株的存活率，赵明远的ReBCO生产线在加班加点地赶工。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，虽然偶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但至少没有卡死。

第二件事让人头疼。田姓男子的人在公司的网络出口部署了流量监控设备，对所有进出数据进行深度包检测。但这只能防外面的攻击，防不了内部的人。暗影组织已经成功渗透了两次，如果不是王大锤那双抓过青蛙的眼睛，ReBCO的生产线参数和HFRC的设计图纸可能已经被送到了影子手里。

王大锤最近不太一样了。他不再是那个整天在前台吃薯片刷手机的废柴室友。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——虽然只有八平方米，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，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。他有了自己的团队——四个退伍兵，一个退役特警。他有了自己的情报网络——公司每个出入口的监控画面实时传到他桌上的显示器上，门禁系统的进出记录每分钟刷新一次，连保洁阿姨的钥匙使用情况都被他纳入了监控范围。

“老大，我不是在搞间谍活动。”王大锤站在沈默的办公室里，表情很认真，“我是在搞安全。安全需要情报。情报需要监控。监控不是侵犯隐私，是为了保护隐私。”

沈默看着他。这个曾经连大学都没毕业、每天打游戏到凌晨、泡面盒能堆成山的男人，现在嘴里吐出来的句子像从管理学的教科书上抄下来的。基因锁改变了他，但改变得更彻底的是责任。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的时候，他的大脑会自动重新布线，把那些以前用来记游戏攻略的神经元，换成用来分析门禁记录的逻辑回路。

“你做得对。”沈默说，“继续。”

王大锤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“老大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公司最近新来了一个人，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技术部新来的工程师，叫赵志远。简历上说他在海外一家半导体公司工作了五年，做的是CVD设备的工艺集成。但他的工作习惯和一般工程师不太一样。他在公司的头三天，没有去实验室，没有看设备，没有和同事交流。他在做什么？他在公司的走廊里走来走去，每一层都走了一遍，每一个房间的门口都停了一下。”

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你觉得他在干什么？”

“在画地图。”

二

沈默没有立刻采取行动。他让王大锤继续观察，不要打草惊蛇。

王大锤的观察方式很特别。他不跟踪，不偷窥，不搞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技术手段。他只是在公司里正常地走来走去——拿着一块抹布，假装在擦玻璃。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伪装术：一个拿着抹布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怀疑，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保洁。

“赵志远今天又走了一遍走廊。这次他带着笔记本，边走边写。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，他在画楼层平面图，标注了每个房间的功能——实验室、机房、会议室、高管办公室。”

“他看到你了吗？”

“看到了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合上笔记本。”王大锤把抹布搭在肩上，表情像在回味一道已经解开的谜题，“正常人被保洁员看到写东西，不会合上笔记本。合上笔记本说明他在写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。”

沈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继续。”

“还有就是他的鞋。他不是穿工装鞋，也不是穿运动鞋，他穿的是软底皮鞋。这种鞋走路没有声音，适合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移动。”

“你连鞋都观察？”

“老大，我在村里抓青蛙的时候，青蛙的脚蹼是什么颜色我都能记住。一个人的鞋，比他的脸更容易暴露他的身份。脸可以化妆，鞋很少有人换。”

沈默沉默了片刻。“赵志远的背景调查做了吗？”

“做了。猎头公司提供的背调报告显示一切正常。海外工作经验属实，学历属实，没有犯罪记录。但我查了一下他在海外工作期间发表的论文——没有。一个在半导体公司做了五年工艺集成的人，一篇论文都没有发表过。不是可疑，是奇怪。在那种公司做研发，不可能没有任何产出。”

“除非他的产出不能公开。因为那些成果属于另一家公司——或者另一个组织。”

王大锤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，攥在手里。“老大，要不要收网？”

“再等等。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他。让他去拿他想拿的东西。他拿到的东西，会告诉我们他想干什么。”

三

赵志远的行动在第三天晚上被王大锤拍到了。

公司安装了新的监控系统——不是王大锤提议的，是他自己在网上买的。几个小型的无线摄像头，藏在走廊的消防栓箱里、天花板的检修口后面、茶水间的绿植盆底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沈默。因为他申请购买摄像头的流程需要层层审批，而审批需要时间。时间就是情报，情报就是安全。

监控画面显示，赵志远在晚上十点十七分进入了数据机房。他用的是自己的门禁卡——王大锤查过门禁记录，赵志远的卡显然被赋予了不该有的权限，凌晨进入数据机房的权限不是系统漏洞，是有人在系统里手动添加的。

“田老师，公司的门禁系统被入侵了。”王大锤把手机递给田姓男子，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。“赵志远在晚上十点十七分进入数据机房。他的门禁卡权限在下午三点十二分被修改过，修改者的账号是系统管理员的。系统管理员的账号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——IT部门的主管和林总。林总不会给自己加这个权限，IT主管的账号可能被窃取了。”

田姓男子看着视频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你怎么知道修改时间？”

“我查了门禁系统的日志。日志里记录了每一次权限变更。下午三点十二分，系统管理员的账号将赵志远的卡权限从‘办公区’改为‘全部区域’，包括数据机房、高管办公室、财务室。”

田姓男子把手机还给王大锤，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“老李，帮我查一下公司门禁系统的登录记录。重点查系统管理员的账号。”他挂了电话，看着王大锤。“你还发现了什么？”

“赵志远的手。他在数据机房里待了十一分钟，期间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口袋。口袋里有什么，需要一直用手捂着？”

四

田姓男子的人在第二天上午控制了赵志远。

行动很安静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赵志远刚走进公司大门，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一左一右地贴了上去，一人架住一只胳膊，把他带进了地下车库的一辆车里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，大厅里的人甚至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。

王大锤站在二楼的窗户前，看着那辆车驶出地库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，手指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肾上腺素——他第一次亲眼看着自己挖出来的“青蛙”被人拎走。

审讯在当天下午就有了结果。田姓男子打电话给沈默的时候，沈默正在HFRC测试场和方远讨论磁体支撑结构的优化方案。

“赵志远交代了。他是暗影组织安插的第三批间谍。他的任务是窃取HFRC-2号站的完整设计图纸和ReBCO生产线的工艺参数。数据机房里的数据他已经拷贝了一部分，还没来得及传出去。”

沈默靠在控制台的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他交代上线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