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着眼睛,泛着红,涟着水光,像是一直忍着,将哭不哭的。
总算是没哭出来。
言璨松口气,他可不会哄孩子——尤其是本就没了爸,还快没了妈的那种。
医院气氛肃然紧张,深秋之下,穿堂风寒凉,带得男孩浑身抖了抖,手向宽大的校服里缩了缩,整个人显得十分纤薄。
消毒水味扑鼻而来,善读空气的言璨敛起一身放肆少爷习气,装的像个人似的,好心好意伸手过去要帮少年打开袋子:“我帮你。”
那料言二少偶尔大发善心,男孩却不识好歹,别开身体,挡开言少爷伸来帮忙的手,硬邦邦道:“我可以。”
也好。
言璨收回手,环抱于胸前,他刚从中东回来,全年高温的气候,穿也实在是不多。
他想:不用装了。
一个中年女性带着一帮人浩浩汤汤地走过来,看到言璨很明显愣了下,上下打量了这个神态气度全然不像家长的男人,试探着问:“您是言珂的家长?”
言璨点点头全当招呼:“您好。”
班主任身后带着的那一帮人一见到言璨脸色都不好看,想来是知道内情,不过碍于他是言家人,不好多说,又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,一个个就哭天抢地起来。两个年纪较长的男女伏在病床上摸着病人的脸和手,哭的满脸是泪。
一群人登时把病床围的水泄不通,医生已经默默退开,言璨也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边上冷眼旁观,而本不该退在外围的少年居然也被挤在圈外。
少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皮袋,满眼通红地盯着床上的母亲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无法挪动脚步。
“病人身份证社保卡带了吗?来个家属办下手续缴费。”
伏在床头的女人猛地抬头,哭叫道:“医生,医生,你要救她,请尽全力救她!”扭头又对着言珂,“小珂,快给你妈办入院,快!”
少年终于是能动了,像是封铸千年的石俑终于习得行走能力,他步履僵硬地拿着文件袋跟着医生走出去。
言璨拉住另一个匆匆而过的医生,问:“病人这么重的伤,可以立刻安排手术吗?需要有什么?”
钱和关系,他虽很少用,但都有。
“现在病人生命体征很不稳定,要等平稳才能手术,而且那种开放性的创口……”医生转头看了眼病床,没把话说完。
言璨听懂了,医生想说的是: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。
这个女人比言璨年长不了几岁,如果要强行论那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,那他还得尊她是长辈。
多年不见,女人还是很年轻的面庞,言璨眼前隐隐地浮现出那张还很富有生气的脸。
那是四年前,言璨刚刚大学毕业,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。
她飞扬跋扈闯入灵堂,在言家所有内亲外戚的面前,把亲子鉴定报告甩到谢婉鸿面前,要求言家给言珂一个名分。
“我无所谓,但我儿子,也是你们家的种,该他的得是他的。”
那时刚刚年满10岁的言珂跟在母亲身后,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看着母亲和哥哥面色不虞,言璨开口打破僵局。
“我爸都摆那了,”他轻佻地指指身后那口棺材,“本上都得销了他了,可没办法平白添一个儿子,这样吧,让这小孩当我儿子。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,言璀率先皱眉喝道:“言璨,别胡闹。”
言璨跟没听见似的:“怎么了?小妈和咱们小辈一个年纪,她能生我们不能生?”
言璨优哉游哉踱着步子过去,走近那个小孩,当着言父的遗像和满座缟素衣冠,伸手掐住孩子细嫩的脸蛋,笑笑:“乖,叫爸爸。”
孩子当时是什么反应呢?言璨心情欠佳,没多关注。
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自然不可能落在言璀名下,白白成了言家的长房长孙,于是言璨就这样捡了个便宜儿子,还多了个便宜弟弟。
自从那波亲戚来了之后,所有人的悲苦都集中在病床上那个生死未知的女人。
医院的流程走了起来,言柯被亲戚们呼来喝去。
少年如一个牵线木偶一般,从牛皮袋里掏出妈妈的身份证和社保卡,被医生引导着出去办理各种手续。
言璨这个局外人站在一边冷眼看着,听着哭声,莫名烦躁,想抽烟,急救室又并非抽烟的场合。
当言柯第三次被医生叫出去时,言璨伸手拉住了他,少年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材料都齐吧?我去就行了,”言璨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牛皮袋和几张不知是什么的单据,“你去陪陪你妈妈。”
这次男孩没有坚持,言璨能感到那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睛,但想起刚刚那双眼睛里的哀切,混不吝如言璨都有些难以直视,他一向对深刻的感情难以招架,只好故作冷淡地挤进那帮亲戚里,将一个抹着泪的阿姨扒拉开,伸手把人群外的少年拉进来。
少年的手很凉,确实,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,怎么会真的想看上去的那样冷静呢?言璨挤出一个身位的空间,把小孩妥帖地安放在他母亲身边。
“别的事我去处理就行。”
于是,剩下的手续都是他去处理的,奔波在医院大堂和急救室,拿着一张张单据,楼上楼下的缴费,乃至最后拿着户口本让医院开死亡证明。
言璨做这些事情大多出于同情,还有少部分的同理,他隐约觉得,如果是这个女人过世,最希望的应该是那个孩子守于身侧。
这个女人插足于言璨父母之间,还生下了一个可以承袭遗产的孩子,像个疯子一样大闹灵堂,把父亲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鹾事在母亲、甚至在整个言家前公之于众,家丑外扬,他对这个女人理应是鄙夷的。
当然他确实从不否认自己对此人的厌恶,而与此同时,令他更觉讽刺的是自己父亲。
说到底,这个事闹得那么难看,也不过是此人四处播种,最后自食其果罢了。
他这么想着,拿着死亡证明,走入病房,果然里面一片嚎啕哭声。
少年伏在他妈妈身上,两只一直蜷在校服里的手终于露出来,一只仍拉着妈妈的手,一只搭在早已咽气的母亲肩头,白皙的手上腕上都留着刚刚给母亲擦拭时蹭上的鲜血。和周围的人不同,他没有哭出声音,只是把脸埋在妈妈颈窝处,浑身都在颤抖。
言璨觉得这一幕过于刺眼,他走过去把一袋子的单据放到病床床头,走出病房,点了根烟。
这小孩,十岁没了爸,十四没了妈,那他后面怎么生活呢?言璨垂了眼,盯着氤氲而起的白烟,暂停了自己往下的思考。
算了,和自己有什么关系,他又不是只管射不管养的那个,帮老爹带孩子这种事他可不会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