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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回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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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表面上是平静的。

但陆予琛知道,平静只是水面上的样子。水面下面,暗流涌动。

赵以宁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
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让人起疑的出现,而是一种更巧妙的、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渗透。

她会在周末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喝杯咖啡,会在陆予琛发朋友圈说加班的时候评论一句“辛苦了大状”,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忽然出现在他律所楼下,说是“正好路过”。每一次都有合理的理由,每一次都自然得无可挑剔。

陆予琛每次都去了。不是因为他想见她,而是因为他想看清楚她。一个人如果是一颗棋子,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——也可能她知道,并且在下更大的一盘棋。

他们在一间中环的咖啡店见面。赵以宁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在肩上,看起来比游艇上那次更随意,也更真实。

“陆大状最近很忙?”她笑着问,梨涡浅浅的。

“还好。你呢?华诚那边的事还顺?”

赵以宁端起咖啡杯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很好看,大而亮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不让人觉得被冒犯的好奇。“启德那边快开标了,我爸忙得脚不沾地。我倒还好,负责的部分已经交上去了,现在就是在等。”

“你觉得华诚胜算大吗?”

赵以宁放下杯子,歪着头看着他。“你这么直接问,是想从我这里套消息?”

陆予琛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
他端起自己的咖啡,喝了一口,等她继续说。

“我不觉得华诚会赢,”赵以宁说,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,“陆氏在香港做了二十多年,根基不是华诚几个月就能撼动的。但我爸想试一试,我就陪他试一试。”

“你不看好自己的公司?”

“我看好我的公司,但我尊重事实。”赵以宁看着他,眼睛里那种光变了,像是在说“我跟你没什么好藏着掖着”的坦诚,“陆予琛,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利益就胡说八道的人吗?”

陆予琛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一个知道所有内情的人。她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要么是演技好到了让他后背发凉的程度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赵以宁笑了,那个笑容明媚而坦荡。“那就好。我挺想跟你做朋友的,不想一开始就被你当成那种人。”

咖啡喝完了,赵以宁说要回公司,先走了。陆予琛坐在原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然后拿起手机,给乐仔发了一条消息:赵以宁那边,查到什么新的没有?

乐仔的回复来得很快:收养记录是找到了,加拿大温哥华,2005年。收养人叫赵铭远,就是现在的赵总。收养的时候,赵以宁四岁。四岁之前的所有记录,全部是空白。好像这个人在2005年之前不存在一样。

陆予琛盯着屏幕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四岁之前不存在。2005年——正好是宋以宁死的那一年。一个四岁的孩子,在母亲死后被一个姓赵的男人收养,从加拿大带回来,改头换面,十几年后出现在香港,出现在沈冬的游艇上,坐在他旁边,笑着说“你爸比你酷”。

这世上没有巧合。

他需要见一个人。何子衿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陆予琛一大早就出了门,没有跟陆柏年说去哪。

他只说“出去一下”,陆柏年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——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

但不是以前那种冷漠的不问,而是一种信任的不问。你不想说的事,一定有你的理由,等你想说了,我在这里。

车子开往新界。

工业大厦的电梯还是老样子,慢悠悠地爬上去,每一层都发出吱呀的响声。他敲了何子衿的门,这一次门开得很快,好像里面的人在等他。

何子衿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些,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。看到陆予琛,他什么也没说,侧身让他进去了。

办公室里还是那个样子,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。何子衿坐到他那张旧书桌后面,陆予琛坐在对面那把堆满书的椅子上。

“何先生,”陆予琛开门见山,“你知道赵以宁是谁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
何子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堆书稿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

“你知道多少了?”何子衿问。

“宋以宁是她的母亲。赵铭远不是她的亲生父亲。她在2005年被收养,四岁之前的记录全是空白。她现在的名字,‘以宁’,用了宋以宁的名字。”

何子衿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陆予琛,目光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演戏之后的解脱。

“她是宋以宁的女儿,”何子衿说,“也是我的外甥女。”

“你见过她?”

“没有。”何子衿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姐死之前,把她托付给了赵铭远。赵铭远是我姐的大学同学,一直喜欢我姐,但我姐从来没有接受过他。我姐死之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,说‘以宁交给你了’。就这么一句话,赵铭远就从加拿大飞过来,把以宁带走了。”

“他为什么要给她改名叫赵以宁?用宋以宁的名字,不怕暴露她的身份?”

何子衿苦笑了一下。

“赵铭远这辈子只爱我姐一个人。我姐不嫁给他,他就不结婚,一直等,等到她死。他给以宁改名,是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,让我姐的名字继续活着。他没有想过暴露不暴露的问题,他想的只是——我爱的女人不在了,但她的名字,我要留下来。”

陆予琛靠在椅背上,看着何子衿。这个男人的一生,似乎就是一部不断失去的历史。他失去了苏晚亭,失去了姐姐,失去了所有他爱过的人。而他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离开。

“宋以宁是怎么死的?”陆予琛问。

何子衿的表情僵住了。

“你说过你没有杀她,”陆予琛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镜子,“但你也没有说过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
何子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青筋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
“她来找我的,”何子衿的声音很轻,“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,她来美国,不是去治病的。她是来跟我告别的。”

陆予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她跟我说,‘子衿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,最错的就是害了晚亭。你帮我做一件事,就当是我赎罪。’我问她什么事。她说——‘帮我保护那个孩子。晚亭的孩子。’”

何子衿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

“她说她知道陆柏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那个孩子,但陆柏年一个人不够。她说如果有一天,晚亭不在了,那个孩子需要有人告诉他,他的母亲不是白白死的。他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的命,他不能辜负她。”

“所以你一直在帮我。”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那本书,是你寄给我的。你知道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何子衿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接近虔诚的光芒,“那本书是你母亲送我的。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——‘子衿,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’她从来没有爱过我,但她知道,我对她的感情,从来不需要回报。”

陆予琛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何子衿才是这个故事里最无辜的人。

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,却被所有人伤害了。他爱的人不爱他,他的亲姐姐害了他爱的人,而他站在中间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离开,然后在二十年后,把那些故事告诉那个人的儿子。

“何先生,”陆予琛抬起头,“我替我妈谢谢你。”

何子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。“你跟你妈一样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都是那种让人没办法不替你们心疼的人。”

陆予琛站起来,走到何子衿面前,伸出手。何子衿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只年轻,一只苍老,同样瘦削,同样用力。陆予琛轻轻握了一下,松开了手,转身走出了那间堆满书的房间。

走出工业大厦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新界的空气里有田野的味道,混着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废气,说不上好闻,但很真实。

他上了车,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,想了很久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六声才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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