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予琛？”陆柏年的声音有些不确定，大概是因为陆予琛很少在周末的上午主动给他打电话。

“爸，我下午回去。晚上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好。”就一个字，然后挂了。

陆予琛看着手机屏幕，笑了一下。陆柏年永远是这样，从不多说一个字，也从不多问一个字。但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声音里那种“我知道了，我会等你”的意思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清晰。

他发动车子，驶上了回太平山的路。

回到大宅的时候，下午的阳光正好。他停好车，坐电梯上楼，发现陆柏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。

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，头发没有梳，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，甚至有些慵懒。看到陆予琛进来，他放下文件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陆予琛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，把公文包放在脚边。他看着陆柏年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开口了。“爸，我今天去见了何子衿。”

陆柏年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他跟我说了很多事。关于宋以宁的，关于我母亲的，关于赵以宁的。”

陆柏年放下茶杯，靠在沙发里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。

“赵以宁是宋以宁的女儿，”陆予琛说，“你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柏年的声音很平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“她第一次出现在沈冬的游艇上之前。”

陆予琛皱了一下眉。“沈冬知道吗？”

“沈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陆柏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，“他只知道赵以宁是赵总的千金，赵总是华诚的老板，华诚是启德的竞标对手。他安排你们见面，是因为他觉得赵以宁这个人有价值。但他不知道这个价值是什么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陆柏年看着他，目光晦涩。

“予琛，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，”陆柏年说，“不是因为我怕你知道，而是因为有些事情，知道了之后你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。”

“我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，”陆予琛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退缩，“再多一件也无所谓。”

陆柏年看了他几秒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“宋以宁死之前，找过我。”

陆予琛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她到美国之后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她说她活不了多久了，她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以宁。她说她知道她对不起晚亭，对不起我，对不起很多人。但她求我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一天晚亭出了什么事，帮她保护以宁。”

“她是在说她自己会杀了我母亲，还是在说别人会杀我母亲？”

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从不摘下的素圈戒指。“我不知道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奇怪，不像是威胁，也不像是忏悔。更像是一种预言，好像她已经看到了结局，只是不知道那个结局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。”

陆予琛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何子衿说的——“她说她知道陆柏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那个孩子，但陆柏年一个人不够。”

宋以宁在死之前，把女儿托付给了赵铭远，也托付给了陆柏年。她让何子衿保护苏晚亭的孩子，让陆柏年保护自己的孩子。两个女人，一个害了另一个，但在死亡面前，她们想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孩子。

“赵以宁知道吗？”陆予琛问，“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柏年说，“赵铭远把所有的记录都抹掉了。除非他告诉她，否则她不会知道。”

“如果她知道了呢？”

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。“那就看她知道了之后，会做什么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院子里的凤凰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绿的阴影，风吹过的时候，树叶沙沙地响。

陆予琛靠在沙发里，闭上眼睛，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何子衿的话，何子衿的眼泪，何子衿那双手。宋以宁临终前的电话，宋以宁的托付，宋以宁的赎罪。赵以宁干净的眼睛，干净的履历，干净的笑容——以及她身后那片被刻意抹去的、什么都查不到的空白。
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陆柏年。“爸，我想见赵铭远。”

陆柏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是唯一知道赵以宁身世的人。因为他是宋以宁的大学同学，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宋以宁的事。因为他收养了宋以宁的女儿，把她养大，给她改名，让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里。这个人做这些事，不可能只是为了‘让宋以宁的名字继续活着’。”

陆柏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光芒。不是骄傲——如果是骄傲，他会认出来。

那是另一种东西，一种更沉、更重、更接近于“他终于长成了”的东西。

“好，”陆柏年说，“我帮你安排。”

陆予琛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拦我？”

“我为什么要拦你？”

“你以前什么都要拦。”

陆柏年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陆予琛的脚边。“以前你十五岁，现在你二十四岁。以前你是我的儿子，现在你是我儿子，但你也是你自己。”

陆予琛看着那个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陆柏年身边，和他并排站在窗前。院子的凤凰木在风中摇曳，远处的天际线上，夕阳已经开始下沉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他们站在夕阳里，影子并排投在地板上，靠得很近，近到几乎贴在一起。

“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没有拦我。”

陆柏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那些冷硬的线条全都柔化了，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——一个温柔的、甚至有些脆弱的、可以被触碰的人。

“我不是没有拦你，”陆柏年说，声音很低，“我只是知道，拦不住。”

陆予琛笑了。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说，然后转身走向楼梯，“吃饭了叫我。”

他走了一半，身后传来陆柏年的声音。“予琛。”

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赵铭远这个人，不简单。你见他之前，做好功课。”

陆予琛笑了一下，继续往楼上走。“知道了。”
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嘴角的笑还没有完全消失，那种温暖的、被人牵挂的感觉还在胸腔里发酵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拿出母亲的手稿，翻到新的一页。母亲在那一篇的结尾写了一段话，他之前没有注意到：“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，但只有一个人，会让你在每一次离开的时候都想回头看一眼。如果你找到了那个人，不要让他等太久。”

陆予琛把书合上，贴在胸口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，院子里的凤凰木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剪影。

他拿起手机，看到一条未读消息。陆柏年发的：周姐问你想吃什么。

陆予琛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打了几个字：你上次炖的那个排骨。还想喝。

发送。已读。然后——正在输入。输入了很久。

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