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备好了热乎的饭菜,家里还有谌昭言在等他。
时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,从前下班后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,现在家中多了许多鲜活的气息。
他会心一笑,抓着谌昭言的手腕走到餐桌边,依旧是两荤一素配碗汤,色彩明亮又和谐,一看便知是谌昭言的喜好。
两人入座,还没动筷,谌昭言便看向窗外,问道:
【下雨了吗?】
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好,即使外面狂风大作,传入耳中的声音也很小,也就感觉不出究竟下着多大的雨。
时安点头。
谌昭言一脸担忧:
【楼上的花该怎么办?】
【没关系,有顶棚,下雨天会自动打开,不用担心。】
【那就好。】
谌昭言放心了,花开得如此艳丽,要是被一阵风雨打落,实在有点可惜。
突如其来的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变小,等到雨停,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后了。
【要不要上去看看夜景?楼上的视野还是很棒的。】
时安提议。
谌昭言欣然同意。
走上露台,浅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,在静谧凉爽的夜晚显得十分温馨,花与叶被暖光照得透彻,与白日里的景色截然不同。
两人躺在躺椅上,透过玻璃看向天空的繁星,被暴雨洗涤后,连银河都清晰可见。
谌昭言望着那片群星,不由得有些恍惚。
他儿时总是不愿好好睡觉,大半夜爬上屋顶看星星,看月亮,望着那绚丽的星河,炫目得令人心驰神往。
而现在,他在一千多年后同样看到了这片星空,他对时间的感知好像模糊了,分不清今夕是何夕。
他仿佛回到了曾经那许许多多个调皮的夜晚,为了不被爹娘发现,他往空被窝里塞上衣物,假装自己躺在床上,又或者爬上其他寝室的屋顶,让爹娘一顿好找,最后得到一顿不痛不痒的数落。
如今那些美好的日子,好像都和满天的星辰一样,离他很远很远,怎么也触摸不到。
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一行泪,他慌忙将头偏过,小心擦掉眼泪,不想让时安看见他这副模样。
等他整理好情绪再看向身旁的时安,却发现他眯着眼,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,愁思顿时溜走了,他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时安耳边模糊地传来他的声音,意识渐渐回笼,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坐在这差点睡着了。
【不好意思,昨晚没睡好,差点睡着了。】
【没关系,时间不早了,咱们也该睡觉了。】
周身的空气越发寒凉,确实不适合待着了,时安将他扶起,回到一楼。
两人回了房,各自洗漱完毕。
睡眠不足加上白天耗费太多精力,时安一沾床就睡着了。
睡到半夜他又迷糊转醒,这才发现窗外狂风大作,随着风的呼啸,雨点也一阵大一阵小地敲着窗户。
天边一道光亮闪过,瞬间便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,不多时,雷猛然劈下,震耳欲聋。
时安整个人都清醒了,他匆忙走出房间,敲响谌昭言的房门。
连着敲了几次,里面都没有动静,时安有些着急,大声呼喊几声他的名字,依然没有回应。
时安直接闯了进去,只见谌昭言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,房间的窗户大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发出阵阵呼啸,雨水飘进来积了一地。
时安关上窗,室内才安静了些。他搭上那团在瑟瑟发抖的被子,手下温热的身躯猛地一颤,谌昭言这才缓缓掀开被子,露出一张泪眼朦胧的脸。
那模样怯生生的,像头受惊的小兽。
时安看得一阵揪心,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,一下下温柔安抚着。
那双迷蒙的眼睛终于变得明亮,谌昭言慢慢从床上爬起,或许是觉得丢脸,他垂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。
“别害怕。”时安轻声安慰,安抚地揉了揉他乱七八糟的长发,“你在这儿等我一会。”他找来毛巾,用热水浸湿再拧干。
时安一手扣着谌昭言的下巴,另一手将温热的毛巾盖在他脸上。
时安轻柔地擦干他脸上的泪水,温暖的感觉让谌昭言心中的阴影消退许多。
过了好一会,他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,只是眼角处有些红,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瘫坐着。
时安坐上床,紧挨着他。
风雨和雷声没有停,但两人紧紧靠在一起,不再觉得害怕了。
【别怕,有我在,你是想到什么了吗?可以和我说说。】
时安安慰道。
谌昭言摇了摇头,他写:
【没什么,我只是想起了我爹娘和妹妹。】
他失神落寞的神情显得如此孤独,时安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下手。他想到那封被自己刻意抛在脑后的信,又纠结起来。
他犹豫着,谁知谌昭言早一步问道:
【我的伤大概什么时候能好?】
时安沉默了,他之前说过养好伤再回去,但是这个愿望根本无法实现。
他踌躇的样子让谌昭言察觉到了什么,他着急道:
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可不可以告诉我。】
时安看向他那双带着泪水却极为倔强的双眼,指尖动了动,依旧下不去手。
谌昭言的目光万般恳切:
【跟你坦白我的事,你可以告诉我真相吗?】
时安内心摇摆,但看着他伤心痛苦的样子,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。
谌昭言沉默地垂下头,一字一句地写:
【我自幼住在青梧县边缘的长峪镇,自我出生以来,国家一向国泰明安,水土富饶。
在我十四岁那年,各地接连爆发天灾,先是蝗灾,再是干旱,地里几乎颗粒无收,起初还能靠周边城镇的供应勉强度日,但灾祸一步步蔓延至全国,十六岁时,家中便已日渐拮据,常常食不果腹。
田里山上,能进肚的食物几乎都被拔个干净,吃不饱饭的百姓怨声载道,山野间流窜的盗匪愈发猖獗,人人为了一口温饱苟活,爹娘不愿离开世代安居的土地,一直想办法支撑。
不久前,家中存粮见底,连锅都揭不开了,快要走投无路之际,老天终于大发善心,肯降甘霖,就在大家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时,大雨却连降数天,良田被毁,河流暴涨,日日有上游堤坝随时可能溃堤的传言,爹娘只得写信向亲戚朋友求助,却只有舅舅家愿意收留我们。
纵使我们万般不愿,也只能连夜收拾行囊,日夜兼程,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故土,前往都城投奔舅舅,但路上发生了意外......】
写到这,他神情恍惚,忽然落下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