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安看得一阵心疼,连忙抽出纸巾,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他继续写道:
【那日也像今天一样......】
黑沉沉的乌云几乎将整片天空遮盖,瓢泼大雨马不停蹄从云里落到地面,拍打在疾驰的马车上。月亮稍稍露了点脸,勉强为马车夫照亮前进的方向。
载着人与行囊的马车碾过地面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,不出片刻便积起了一滩泥水。
满脸疲惫的谌老爷撩开马车围帘探出头去,风雨声嘈杂,他只能拔高声音,大喊:“王五,还要多久才能到达都城?”
马车夫王五奋力控住两匹马,他头也不回,高声应答:“老爷,我可记得清楚,去都城的路上要经过三条吊桥,第四座石桥才是入城的桥,咱刚刚已经过了第三条吊桥,往前走莫约二十里,过了石桥,再走八里便可到达都城。”
谌老爷语气满是焦灼:“能不能再快一点?夫人发热两天了,拖不得,必须尽快进城寻大夫医治。”
王五很是无奈:“这两匹马连日赶路,粮草和休息都不足,体力不济,现下已经是最快的脚力了,老爷别急,天亮前一定可以赶到。”
“也罢,这几日辛苦你了。”谌老爷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老爷,外头雨大,寒气重,您快回车里坐着吧。”
谌老爷回到车内,抚上谌夫人的脸颊,仍然在发热。她前天便染了风寒,灌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,眼见她的体温一点点升高,一家人都着急不已。
“爹,怎样,快到了吗?”谌昭言问,怀里抱着安睡的小妹。
“天亮前应该能到,到了就给你娘找大夫。”
“好。”谌昭言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放松,他脸色奇差,眼下浮肿,一副好几晚都没能安睡的模样。
他们五天前便已启程,日夜不休地赶路。
谌昭言看向满脸疲惫的谌老爷,说:“爹,你睡会吧,我来守夜。”
谌老爷摇摇头:“你睡吧,人老了,觉少,多睡几个时辰,少睡几个时辰都不碍事,你多睡会,天亮了就得靠你照顾你娘和婉婉了。”
娘高烧不退,小妹尚且年幼,爹年岁已高,这样安排确实更合理。
谌昭言听话地合上双眼,靠着颠簸的马车,迷迷糊糊地陷入睡梦中。
不知外头雨下了多久,风又刮过几道。
突然,疾驰的马车骤然减速,差点侧翻,车内几人纷纷被这大动静惊醒。
谌老爷撩开帘子,正想看看外头发生何事,却见一道寒光乍现,没入王五的脖颈中,顿时,血液喷薄而出,王五连哀嚎都没能发出,便从马上倒了下去,坠在泥地里。
谌老爷被这突变骇得双目圆睁,他强行冷静下来,往远处一探,雨下得如此大,前方却异常地有火光逼近。
“糟了!”他急忙回身,瞧着车内疲惫不堪的一双儿女,高热昏迷的发妻,突然一阵悲哀涌上心头。
“爹!发生什么事了?”谌昭言探出头,却没见王五。
“上马!带着婉婉快跑!”谌老爷朝他大喊。
谌昭言看向前方,只见十几个黑压压的身影朝他们奔来,顿时明白情况危及,他急切道:“爹,娘,咱们一起走!”
话音刚落,一阵破空声突至,精准扎进其中一匹马的前腿,那匹瘦弱的马当即嘶鸣跪倒在地,另一匹受了惊,挣扎着想要逃跑。
谌老爷立即砍断了束缚马匹的绳索,斥道:“快走,再不走,咱们一家都活不下来!往回跑,见到桥马上过去,去都城找你舅舅!”
“爹!娘!”谌昭言哽咽着,惊得怀中的小妹也开始抽噎起来。
谌老爷咬紧牙关,似是不愿看到这一幕,紧闭着眼把两人推下马车。
谌昭言紧紧抱着小妹,猛然发觉脚下触感不对,他猛一低头,却正对上王五那狰狞的脸,他顿时心脏狂跳。
“快走!”谌老爷的声音近乎哀求。
危机之际,谌昭言终是颤抖着手,死死抓住缰绳,翻身上马。
他不舍地深深凝望一眼留在车内的爹娘,痛心疾首,满心悲恸,狠心调转马头,朝来时路狂奔而去。
“娘希匹的!给老子追,别放跑了!”
大雨将身后的咒骂砸得稀碎。
谌昭言紧紧将小妹护在怀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,恐惧与心痛让他停不下来。
突然,又是一阵破空声,他来不及回头,本能地将马朝一旁稍稍调转。
下一刻,箭矢射进了一旁的泥路里,阴差阳错地让再次受到惊吓的马加速狂奔。
刺骨的雨打在身上,直到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,谌昭言才敢回头看一眼。
只一眼,他终身不敢忘——爹和娘双双被人扔下马车,单薄的身影重重跌落在泥地里,被两道狭长黑影刺入!
“爹......娘......”他蜷着身子呜咽着,怀中的小妹再也忍不住,低声哭泣。
不知往回奔了多久,视野里终于出现一条在风雨中飘摇的吊桥,谌昭言驱马往桥边赶去,却失望地发现,吊桥狭窄得一次仅容一人通过,因年久失修不少木板早已朽烂,桥下因大雨暴涨的河流发出阵阵咆哮。
他停在桥前,天人交战。
家,再也回不去了,弃马过岸,他和小妹没有余粮,离都城还有近三十里路,该如何支撑?另寻道路,可他们走的这条道已是前往都城最快的路了,除此之外的低洼路面几乎被水淹没,后有盗匪,该往哪走?
谌昭言一咬牙,将小妹抱下马,他最后抚摸着马匹狭长的面颊,低声道:“你走吧,走得远远的,别被他们抓了去。”
他把小妹抱在胸前,解下外袍紧紧裹着她,“婉婉,抱紧我别松手。”
小女孩无措不安,却是听话地死死抓住他的衣衫。
马慢悠悠地跑远了,谌昭言最后望了一眼,伸手扶上吊桥两端的绳索,开始渡河。
这比他想象中的难度要大得多得多,他瘦削的身材加上娇小的小妹,根本压不住被狂风吹拂摇摆的吊桥,他只能两手紧紧握着绳索,许久才能艰难迈出一步。
等走到桥中央,他已没了多少力气,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苍白,身体因寒冷不住地发颤,衣物被雨水浸湿后彻底成了累赘,每走一步,都有巨大的阻力,怀里小妹原本紧抓着他的手也有些泄力,同样被折磨得苦不堪言。
“小妹,抓紧我。”他打起精神,低头看她,却发现她眼皮昏昏沉沉,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样。
谌昭言一惊,只能不断喊着她的名字。
然而,又一阵狂风呼啸而过,吊桥随即被抛向半空,失了力气的小妹因颠簸再也支撑不住,两只小手猛得一松。
谌昭言吓得当即腾出一只手去抱她,可他低估了这阵风的威力,风过后,吊桥又落向相反的一侧,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,着急忙慌调整落脚点,却一脚踩空,两人都往下坠去。
摇晃还在继续,谌昭言仅靠单手单脚苦苦支撑。
怀里的小妹扬起脸,那张稚气的小脸红扑扑的,身体也开始发烫,“哥哥,是婉婉拖累你了,你把婉婉放下吧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甜,手却残忍地松开了他的衣衫,整个人往下落。
“不!”谌昭言拼命抱住她。
可她却是下了决心,笑道:“哥哥,你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话音刚落,她猛地一挣,如断了线的风筝,骤然没入咆哮的泥河中。
“不——”谌昭言撕心裂肺,他早已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,他松了手,纵身跳入河中。
他要把小妹找回来。
裹满泥沙的河水顿时灌满了他的耳鼻,他死死抿住嘴唇,拼尽全力屏住呼吸。水下浑浊,一片漆黑,根本看不清小妹究竟跑到了哪里,他划动四肢,却没有任何用处,只能任由水流裹挟着他不断下坠,身不由己。
他不知被带往何处,后脑猛然撞向一块硬物,剧痛传来,意识骤然崩溃,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