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在屁股底下成片坍塌,混着冰冷的泥浆把沈渡往下推。
灰色外套裹在手上,在尖锐的石棱上擦出撕裂声。沈渡顺着乱石坡一路滑到沟底,撞在一处被山洪冲刷出的黄土坎上。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,但他连揉一下的时间都没有,翻身抠住土层,把自己贴在阴影里。
头顶上方,两道雪亮的手电光柱扫到了坡顶。
“信号断续,频率在拉长。”坡上传来靴子踩碎石子的声音,雨水把人声冲得发散,但字句清晰,“就在下面,他受伤了,走不远。”
没有对讲机的呼叫,那群穿灰色防水服的人在黑暗中用一种规律的口哨声传递位置。短促的两声,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闷响,像某种鸟类在夜雨中的鸣叫。
沈渡缩在土坎下,大口喘着粗气。怀里的铁皮证物盒烫得惊人。
耳钉在盒子里撞击着壁面,短三声,长一声,每一次震动都像一根针,顺着沈渡的肋骨往里扎。
躲不掉。只要这枚耳钉还在,他就等于在黑暗里举着一把火炬。
沈渡咬掉右手裹着的碎布,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把11号解剖刀。刀柄是不锈钢的,刀尖在微弱的散射光下折射出一道惨白的弧度。坡上扫下来的几道手电余光正好穿过草丛,在沟底晃了几下。他凭借着这几秒钟的散射光和手指的触觉,啪嗒一声,用一直按着盒子的左手抠开了铁皮盒的卡扣。
盒子掀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腐败油脂与高压电弧击穿空气后的臭氧味扑面而来。
沈渡看到那枚原本属于宋予安的耳钉已经彻底变了形。
它不再是一枚单纯的金属饰品。吞噬了周秀兰那枚指甲碎片后,耳钉后端的触丝分化成了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灰色肉芽,肉芽像毛细血管一样包裹着晶体,正随着某种呼吸的节奏一张一合。那电码脉冲不是无线电信号,而是这枚寄生种在受到外部特定波段刺激时,皮下组织剧烈痉挛带动的金属撞击。
宋予安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,她是他们的移动终端。她耳朵后面的皮肤里,早就被种下了这棵树的分支。
沈渡的指尖在发抖,是失温和肾上腺素狂飙后的生理反应。他深吸一口气,锁定了下刀的位置——金属托与灰色肉芽连接的那个不到两毫米的缝隙。
不能扔掉整枚耳钉,金属托上可能还残留着宋予安的生物检体,那是唯一的物证。他必须把寄生的部分剥离下来。
刀尖挑进肉芽的瞬间,没有切开金属的阻隔感,发出了一声像切开老韧带的嗤响。
一股黑绿色的黏液顺着刀刃淌在沈渡的手指上,烧灼般的刺痛顺着毛孔钻了进来。沈渡死死咬住手电筒,没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他手腕一沉,刀刃顺着晶体的纹理横向一豁,生生把那团正在剧烈震动的灰色肉芽从耳钉托上剐了下来。
肉芽掉在泥地上的刹那,耳钉的震动停了。
紧接着,那团离开母体的肉芽开始在泥水里翻滚、卷曲,它散发出的酸腐气味在暴雨中迅速扩散。
几乎同一时间,周围原本因周秀兰的频率而盲目剥落的指甲碎屑,像是突然在风雨中找到了靶心。那些在树皮上散乱爬行的咯吱声猛地一变,所有泛白的晶体调转方向,潮水般朝着黄土坎下这团冒烟的肉芽聚集过来。
坡上的脚步声陡然加快。
“信号变频了!在沟底!”
两道光柱撕开雨幕,直直朝土坎方向砸了过来。
沈渡没有犹豫,用解剖刀尖挑起那团疯狂蠕动的肉芽,反手甩向土坎右侧一株横倒在泄洪沟里的死杉木上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顺势往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了泄洪沟底冰冷的泥流中。
泥水漫过他的耳朵、口鼻,带着沙砾的激流将他向下方拖去。在视线被泥水淹没的前一秒,他看到那两道手电光柱精准地射中了那株死杉木。大片从树皮上脱落的指甲片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大嘴,顺着手电筒的光柱,铺天盖地朝那两个穿防水服的人脸上蜂拥过去。
没有惨叫。
哪怕被这些潮水一样的碎指甲盖扑满了脸,那两个人连一声本能的痛呼都没有发出,只有布料被撕扯、晶体扎进皮肉时的刮擦声。两支手电筒掉在泥水里,打着滚,将周围的雨幕照得惨白。
沈渡被激流裹挟着,顺着泄洪沟冲向更漆黑的下游。
他的左手扣紧铁皮盒的边缘,啪嗒一声把盖子重新压死。在盒盖关严前的最后一秒,他的指尖隔着铁皮感受到了底座里传来一缕微弱的、像垂死心跳般的余震,随后,整个盒子彻底归于死寂。
冰冷的泥水灌满肺部。在完全失去意识前,两只手电筒在泥水里打转的画面,以及那两个被指甲扑脸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的追兵,像两具石雕一样在沈渡的脑子里晃过。
头顶上方的山坡上,没有再传来后续的口哨声,风雨声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他们连惨叫都不会。这群人,到底是什么东西?
沈渡醒来时,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剧烈地呛咳着,呕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黄水。右脚踝的钝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跳痛,肿胀感撑紧了鞋带。他没有死在泄洪沟里,身下的触感不是烂泥,而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。
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硝烟味,混杂着碘伏的刺鼻气味。
沈渡猛地睁开眼。
这是一个废弃的水闸控制室,昏暗的空间里,一根无烟化学荧光棒被折断了扔在角落,散发着幽绿色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