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他不到两米的水泥台阶上,坐着一个人。
沈渡本能地摸向贴身口袋,铁皮盒还在,但他随身的那把11号解剖刀不见了。
“找这个?”
一个沙哑、透着极度疲惫的女声在幽光中响起。
当啷一声,那把熟悉的不锈钢解剖刀被扔了过来,精准地滑到沈渡手边。
沈渡撑着身子坐起来,借着那点惨绿的光线,他看清了那张脸。
宋予安。
她穿着那件熟悉的冲锋衣,内衬的灰蓝色纤维在领口翻卷着。她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具刚从冷柜里拖出来的尸体,但沈渡的视线瞬间死死锁定了她的右颈——那里有一根正在跳动的颈动脉。
她的胸腔有起伏。她在呼吸。
视线上移,沈渡的呼吸猛地滞住了。宋予安的右耳惨不忍睹,耳垂连同耳后的那一小块头皮被极其粗暴地撕扯掉了一大块,留下一个坑洼的血洞。创面没有缝合,而是用某种高温硬生生烙烫过,边缘呈现出焦黑的碳化状,粗糙地缠着几圈渗血的纱布。
“你自己生挖出来的。”沈渡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如果我不把它挖出来,我现在就会穿着灰色的防水服,在安置点给你发罐头。”宋予安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,单手给自己的左小臂打了个死结。她没看沈渡,“你碰见他们了?”
“树林里有两个。”沈渡捡起解剖刀,“成百上千的指甲片扑在他们脸上,扎进肉里,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。这群人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“他们没有痛觉,也没有声带。”宋予安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“声带是那棵树在寄生后,最先被消化掉的器官。树根需要把人类的喉管和胸腔掏空,留出空间,用来做共鸣腔。”
沈渡脑子里闪过林栀那句没有声带的“姐姐去换班了”。
“换班是什么意思?”沈渡盯着她残缺的右耳,“林栀说你去换班了,我以为你死在了地窖里。”
“林栀只是个复读机,她嘴里吐出来的,全是地底那套根系想让她说的广播。”宋予安抬起头,“二十年前,林槐生用一颗头骨作为核,把整棵树的神经中枢建在了地窖里。我下地窖,是为了把那个核挖出来砸碎。但我低估了它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耳后的那个血洞。
“它不需要旧核了。它想把我变成新的服务器。那枚耳钉,就是它强行打进我神经里的数据接口。”
宋予安看着沈渡的眼睛:“所谓的换班,就是让我代替那颗烂头骨,永远坐在地窖底下,给整片森林的寄生种发送脉冲信号。”
沈渡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盒,啪嗒一声掀开。
金属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上面的灰色肉芽已经被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把它扔在了爆炸中心的碎石堆里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引爆了祠堂,趁着主根被炸断的几秒钟间隙,连皮带肉把它拽了下来,没命地往外跑。”宋予安瞥了一眼铁皮盒里的金属托,目光落在沈渡的解剖刀上,“切口很干净。你把寄生终端剐了,否则那些护林员早就顺着信号找过来了。”
“那些穿灰色工作服的人,到底是谁在指挥?”沈渡合上盒子,“安置点有提前打印好的名单。这意味着在槐阴村惨案发生的同时,外部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运作。”
宋予安站起身,走到角落,拖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战术包。
拉链拉开,里面是几捆□□和一沓已经被水浸透边缘的等高线地形图。
“他们不是在追踪你,沈渡。”宋予安将一张地图抽出来,一把拍在水泥墙上,“他们在护送。”
沈渡撑着墙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近。
地图上,槐阴村的位置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边缘点。真正被红色记号笔重重圈起来的,是距离槐阴村六十公里外的一处巨大蓝色水域。
“主根被毁,那棵树切换了繁衍模式。村民们脖子上挂着的指甲片,就是它的种子。”宋予安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,声音冷得结冰,“那些灰衣人,是这棵树的工蚁。他们的任务,是保证这些带着种子的村民,顺利离开山区。”
沈渡盯着那个红圈,瞳孔一点点收缩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湖泊。那是供应整座省城八百万人生活用水的市级自来水库。
“槐阴村从来都不是终点,它只是一个苗圃。”宋予安咔哒一声将手枪上膛,转头看向沈渡,“我们还有不到十个小时。等第一个带着护身符的村民,在这座水库的洗手池里洗一洗手上的血污,寄生种就会顺着城市地下管网,爬进每一户人家的水龙头。”
她把荧光棒一脚踩灭,控制室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“走得动吗?法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