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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一次家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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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的江城,春寒还没彻底褪去。细密的冷雨缠缠绵绵落了一下午,灰蒙蒙的天色压在城市上空,潮湿的风裹着凉意,钻进大街小巷的每一处缝隙。周六傍晚,本该松弛的周末尾声,顾家空旷奢华的别墅里,却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。

偌大的复式别墅安静得落针可闻,水晶吊灯亮着暖白的光,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却衬得整栋房子愈发冷清。顾深陷在柔软宽大的真皮沙发里,指尖飞快敲击着游戏手柄,屏幕里的枪战音效激烈炸裂,填满了屋子里所有的空白。

手机摆在身侧的茶几上,屏幕反复亮起,震动声执拗地响个不停。

顾深余光扫到来电备注,眉眼桀骜地蹙起,指尖的动作没停,直接无视。

电话锲而不舍地响了一轮又一轮,终于,守在一旁收拾杂物的顾家保姆忍不住轻声上前,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规劝:“少爷,是夫人的电话,响好久了,还是接一下吧。”

顾深不耐地啧了一声,抬手一把捞过手机,指尖划开接听键,没等对方开口,懒散又敷衍的语调先传了过去:“干嘛。”

听筒那头,传来顾母温润却不容置喙的声音,隔着遥远的跨国信号,清晰地落在耳边:“我给你敲定了新的家教,京大在读的高材生,明天下午准时上门给你补物理,你好好跟着学,别再胡闹。”

“不需要。”顾深想都没想,干脆利落地拒绝,眼底满是漫不经心的抵触。

“不需要?”顾母的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,“顾深,你自己看看成绩单,上学期期末物理只考了十二分,高二下学期了,再这么混下去,你以后怎么办?”

顾深靠着沙发椅背,垂着眼皮,把玩着手里的手机边角,一言不发。十二分的成绩他早不在意,从小到大,成绩好坏从来没人真正过问,无非是父母闲暇时用来数落他的由头。

见他沉默,顾母搬出了最后的底线,语气冷了几分:“你爸已经发话了,这学期摸底考物理再不及格,直接停掉你所有银行卡,一分零花钱都没有。”

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顾深的软肋。

他顿了两秒,没争辩,直接抬手挂断了电话。

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顾深抬手抓了抓蓬松的黑发,低声骂了句:“真烦。”

保姆连忙上前收拾好茶几上的杂物,轻声劝慰:“夫人和先生也是为了你好,常年在国外忙生意顾不上你,就盼着你能好好学习,踏实一点。”

“为我好?”顾深嗤笑一声,随手将游戏手柄砸在柔软的抱枕上,屏幕瞬间暗了下去,“前七个家教个个都被我弄走了,第八个来了,照样白费功夫。”

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。父母常年旅居海外,父亲在外经商奔波,母亲陪着打理海外事务,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他和保姆居住。家里从不缺钱,银行卡每月准时到账大额生活费,物质上从不会亏待他,可从头到尾,他们给的只有冰冷的钱,从未有过半分陪伴与关心。

这栋装修精致、价值不菲的别墅,从来不像家,更像一间供他暂住的豪华酒店,空旷、冷清,毫无温度。保姆是从小到大陪他最久的人,比生养他的父母还要亲近。他叛逆懒散、不爱学习,肆意挥霍青春,不过是用胡闹,填补常年无人问津的荒芜。

同一时刻,城西老旧的居民楼里,烟火气与暖意,是顾家别墅从未有过的模样,却也藏着沉甸甸的拮据与无奈。

狭小拥挤的客厅里,陈设老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二十岁的沈屿蹲在木质柜子前,脊背挺得笔直,清瘦的身形在昏黄的台灯下投出单薄的影子。他垂着长长的睫毛,指尖修长干净,正有条不紊地分装着父亲常年要吃的药。

三种常备药物,药效不同,服用时间、剂量各不相同。他拿出小小的分格药盒,精准区分开饭前、饭后的药量,还细心地用黑色水笔,在每一格外壳上工整标注好服用时间。

这件事,他坚持做了整整一年多,日复一日,熟稔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

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闷闷的、沙哑的,像是从厚重的被褥下、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,沉闷又虚弱。

沈屿动作一顿,快速收好药盒,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,轻手轻脚走进卧室。

老旧的床头灯灯光昏暗,沈父半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。常年病痛缠身让他面色灰败,脸颊凹陷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,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。

“爸,喝点水缓缓。”沈屿蹲在床边,将温水递到父亲唇边,声音温和轻柔。

沈父抬手接过水杯,缓慢喝了两口,喉咙一阵发痒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沈屿立刻抬手,掌心轻轻顺着父亲的后背,动作轻柔、耐心,不急不躁,带着常年照顾病人的熟稔与温柔。

厨房传来水流声,系着沾着油渍围裙的沈母探出头来,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:“小屿,家里这个月的透析费,还差一千二百八十块。”

她语气平淡,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可眼底的忧愁却藏不住。常年的医药费、透析费,早已压得这个普通家庭喘不过气。

沈屿直起身,语气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抱怨:“妈,我新接了一份家教,一小时八十,今天第一次上门授课。”

沈母闻言心头一紧,连忙摆手:“你现在正是大二关键期,课业本来就重,别太勉强自己,太累了身体扛不住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沈屿淡淡两个字,轻得像风,却带着十足的笃定。

这两个字,是他挂在嘴边最多的话。习惯了扛起家里所有的重担,习惯了隐忍退让,习惯了把所有压力悄悄藏在心底,从不肯让父母多一分担忧。

出门前,他转头看了眼摆在客厅书桌一角的全家福。

照片已经有些泛黄,是三年前拍的。那时候父亲身体健康,身姿挺拔,稳稳站在他身后,宽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,眉眼舒展,笑得爽朗明亮。那时的家里,安稳又热闹,没有病痛,没有负债。

可世事无常,一场重病拖垮了父亲的身体,也拖垮了整个家。如今,父亲连端一杯水都会双手发抖,再也撑不起这个家,所有的重担,全都落在了他和母亲身上。

沈屿收回目光,敛去眼底细碎的酸涩,背上洗得干净发白的帆布书包,轻轻带上家门,踏入傍晚微凉的风雨里。

从城西老旧居民区,到城东的顶奢别墅区,横跨大半个江城,单程整整四十分钟。

沈屿提前查好了所有路线,需要换乘一趟公交,下车后再步行十五分钟才能到目的地。他习惯性规划好所有行程,把每一件事、每一个步骤提前梳理清楚,唯有万全的准备,才能让身处窘迫生活的他,拥有一点点安稳的底气。

公交车缓缓行驶在湿滑的马路上,车窗半开,微凉的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。沈屿靠窗坐着,脊背轻靠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沿街的商铺、路灯、行道树一一向后掠过,模糊成成片的光影。

他没有心思看风景,脑子里飞速复盘着今晚要讲的知识点,默默梳理授课流程:开篇怎么铺垫、重难点如何拆解、习题讲到什么深度、怎样循序渐进,能让基础薄弱的学生快速听懂。

他向来严谨细致,对待学业、对待兼职,从来一丝不苟。

出门前天气预报提示傍晚有小雨,他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色,心存侥幸没有带伞。可不过半小时,天色彻底沉了下来,细碎的雨丝骤然变密,密密麻麻砸在车窗玻璃上,噼啪作响,转瞬就织成了一张朦胧的雨幕。

等到公交车抵达终点站,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。

冰冷的雨水肆意飘落,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。沈屿没有犹豫,将厚重的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,护着里面熬夜整理的教案、手写的习题资料,低头蹙眉,快步冲进雨里。

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,薄薄的布料贴在瘦削的肩背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他脚步不停,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快步前行,一心只想着准时抵达授课地点,半点顾不上身上的湿冷。

城东别墅区门禁森严,围墙高耸,绿树成荫,和他居住的城西老城区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小区门口的保安见他一身湿透的旧衬衫、朴素的帆布书包,和这片奢华精致的别墅区格格不入,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,出声询问:“请问找谁?”

沈屿气息平稳,轻声报出准确的门牌号,语气温和有礼,不卑不亢。

保安核实信息后,连忙抬手放行。

小区内部路面干净整洁,一尘不染,道路两侧种着名贵的景观树木,郁郁葱葱。每一栋独栋别墅都带着独立庭院,静谧奢华,处处透着普通人难以触及的富足。

保姆早已在门口等候,听见脚步声立刻打开大门。五十多岁的阿姨眉眼和善,穿着干净的围裙,看到浑身微湿的沈屿,立刻笑着招呼:“是沈同学吧?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雨大,别淋感冒了。”

沈屿点头道谢,低头换上干净的拖鞋。

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,清晰倒映出他清瘦的身影。客厅宽敞得惊人,足足抵得上他家里整套房子的面积。深色真皮沙发质感厚重,中央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插花,雅致精致。电视墙悬挂着一幅抽象油画,风格独特,价格不菲,是他看不懂的奢华。

脚下柔软的厚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,整栋别墅安静得过分,冷清的氛围扑面而来。

保姆朝着楼梯的方向扬声喊了两声:“少爷,你的家教老师来了!”

楼上一片寂静,没有任何回应。

保姆无奈又喊了一遍,片刻后,楼上传来一道慵懒散漫、带着少年桀骜的声音,漫不经心地飘下来:“知道了。”

紧接着,拖沓又随意的脚步声缓缓响起。

顾深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,一身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几缕细碎的黑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,衬得眉眼愈发深邃。他身形高挑挺拔,比清瘦的沈屿高出大半个头,少年骨架舒展,带着独有的痞帅张扬。

下楼时他懒得一步步走,临近台阶末尾,直接纵身一跃,黑色卫衣下摆轻轻扬起,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随性又嚣张。

他抬眼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沈屿,上下缓缓打量。

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,浑身透着干净清冷的气质。湿透的白色衬衫贴合身形,眉眼干净澄澈,鼻梁挺拔,唇色偏淡,站在奢华空旷的客厅里,安静又自持,像一株风雨里依旧挺拔的青竹。

顾深看完,没什么波澜地转身落座在沙发上,重新拿起游戏手柄,头都没抬,语气散漫敷衍:“坐吧。”

沈屿没有立刻落座,笔直地站在原地,安静地等了一分钟。

客厅里只剩下游戏设备传出的激烈枪声,嘈杂又突兀。

他终于开口,声音清冽平稳,没有半点局促讨好:“你好,我是今晚的家教,沈屿。”

顾深指尖一顿,按下暂停键,喧闹的音效瞬间消失,客厅骤然安静。他抬眼再次看向沈屿,目光精准落在对方那件洗得发白、微微湿透的衬衫上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、带着戏谑的弧度:“你看起来,跟我之前那七个家教差不多。”

沈屿神色未变,平静反问:“他们为什么辞职?”

顾深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,眉眼带着少年人的肆意任性:“因为我不喜欢。”

“那你现在,想不想学?”

这句反问太过直白,太过坦然,没有讨好,没有规劝,甚至没有半分小心翼翼。

顾深微微一怔。

这是第一次,有人不顺着他、不哄着他,也不畏惧他的脾气,反而坦然直白地反问他的意愿。以往的家教,要么畏畏缩缩、小心翼翼,要么满口规劝、刻意讨好,从未有人像沈屿这样,平静又强势,不卑不亢。

短暂的愣神后,顾深扔掉手里的游戏手柄,站起身,眼底带了点玩味的兴致:“跟我上楼。”

二楼的书房宽敞空旷,一面整墙的定制书柜格外气派,可柜子里寥寥无几的书本显得格外突兀,大半空间都被精致的汽车模型、高端电脑占据,完全不像高中生的书房。

宽大的书桌上胡乱摊着几张高二物理、数学试卷。姓名栏工整写着顾深的名字,卷面却一片狼藉。选择题随便蒙了几个答案,填空题大片空白,大题干干净净,一个字迹都没有,潦草又敷衍。

沈屿放下书包,拿出草稿纸和黑色水笔,低头飞快书写,片刻后,两道难度循序渐进的高数衔接题型落在纸上,轻轻推到顾深面前。

第一道是导数极值基础题,第二道是连续曲线切线方程题型,精准对准高二重难点,也恰好戳中基础薄弱学生的知识漏洞。

顾深垂眸扫了两眼题目,抬眼看向沈屿,挑眉道:“你考我?”

“因材施教。”沈屿语气平淡,字字清晰,“摸清你的基础,才能精准讲课。”

顾深低笑一声,拿起笔低头尝试解题。

他脑子灵活,只是常年懒散厌学,不肯踏实学习。第一题思路大致正确,步骤框架没问题,可写到关键处,偏偏记错了核心求导公式,一步错,步步卡壳。第二题他盯着看了半分钟,完全无从下手,指尖悬在纸面,迟迟落不下去。

“再试着思考第三道。”沈屿平静开口。

顾深皱眉:“你只写了两道。”

“第三道在你脑子里。”沈屿抬眸看他,眼神澄澈通透,“试着梳理前两道题的关联。”

顾沉默思十秒,彻底失去耐心,直接放下笔,坦然摆烂:“不会。”

沈屿拿起草稿纸,目光扫过潦草的半行步骤,语气客观又平静,没有嘲讽,没有惋惜,只是单纯陈述事实:“第一题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,核心求导公式记忆错误。第二题恰好需要用到你记错的这个公式,所以全程卡住。第三题是前两道题型的综合延伸,基础漏洞没补上,自然做不出来。”

他抬眼,直直看向眼前桀骜叛逆的少年,语气笃定:“你不笨,只是基础完全没打好。”

从小到大,所有人要么说他贪玩叛逆、无可救药,要么说他聪明不用在正道上。从来没有人这样平静、客观、坦然地告诉他,他不是愚笨,只是根基空缺。

顾深一时语塞,愣在原地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。这是他第一次,被人用陈述事实的语气,坦然指出自己的不足,没有偏见,没有指责。

沈屿拉过椅子,端正坐好,俯身低头,握着笔开始细致讲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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