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选中照片,上传至网站后台。
指尖悬在输入框上,他盯着空白的文本栏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、隐秘的兴奋恶意。
指尖落下,敲下一行极具误导性的刺眼文案:找男人,免费约。
写完,他点开之前保存的家教登记表照片,精准复制下沈屿的私人手机号码,粘贴在文案下方。
所有信息填写完毕,光标稳稳停在红色的【发布】按钮上。
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紧张愧疚,而是极致的、扭曲的兴奋。
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出发布之后的画面。
无数陌生杂乱的骚扰电话、垃圾短信会疯狂涌入沈屿的手机,日夜不休。这个永远平静无波、毫无破绽的优等生,会被无尽的骚扰缠身,会烦躁、会慌乱、会手足无措,他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,一定会彻底裂开。
他想看沈屿狼狈不堪的样子,想看他褪去冷静从容,露出崩溃无措的模样。
可指尖悬停许久,他最终还是缓缓收回。
没有点击发布。
不是心软,更不是愧疚。
是不够。
只有一张照片,几条骚扰信息,太轻了,根本不够折腾。
他要攒够更多、更清晰、更私密的照片,攒够足够多的把柄,一次性全部发布出去。
他要让沈屿一次性彻底狼狈,彻底难堪,好好尝尝被恶意裹挟、被陌生人骚扰的滋味,一次“爽”到底。
顾深关掉网页,合上电脑,眼底的兴奋慢慢沉淀,只剩下沉沉的算计。
整理好情绪,他若无其事地走出卧室,重新返回书房。
课程继续推进,安稳不过十分钟,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动。
依旧是阿豪。
顾深这次直接接通,语气不耐:“说。”
“还在补课呢?深哥你也太磨叽了,赶紧出来,局都开好了。”
“嗯,家教没结束。”
“跟个男家教耗这么久,真没意义,赶紧甩了算了。”
对方随意的调侃入耳,顾深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身前低头讲题的沈屿身上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,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恶意:“没意思?我就想看他恶心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清晰看到,桌前那道清瘦的身影,指尖握着笔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瞬。
只是微不足道的半秒停顿,快得像错觉,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但顾深看见了。
太细微的破绽,却足够清晰。
他眼底的笑意更深,心底了然——
他听到了。
从头到尾,一字一句,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自始至终,沈屿没有抬头,没有出声,没有半点情绪波动。他只是微微停顿一瞬,便恢复如常,继续低头标注习题,讲解的声音平稳依旧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安静、隐忍、克制。
越是这样,顾深就越觉得有趣,越想彻底打破他的伪装。
终于,两个小时的家教结束。
沈屿默默收拾桌上的试卷、笔和错题本,动作依旧规整从容,仿佛刚才听到的恶意嘲讽,从未存在过。
顾深坐在原位,静静看着他的背影,指尖再次摸出手机,打开相机。
他想再拍一张,拍沈屿收拾东西的模样,拍他安静低垂的眉眼,多留存一张属于他的、无人知晓的照片。
房间光线柔和,他对焦对准专注收拾的少年,指尖按下快门。
却一时疏忽,忘了关闭相机闪光灯。
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书房内骤然亮起,一瞬闪烁,格外醒目。
沈屿的动作瞬间停下。
他缓缓转头,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顾深,平静出声:“你在拍我?”
顾深心头微滞,面上却依旧桀骜嘴硬,坦然抵赖:“没有。”
“闪光灯亮了。”沈屿的语气没有波澜,陈述着不争的事实。
“你眼花了。”顾深偏头避开他的目光,死不承认。
沈屿提着收拾好的书包,一步步朝他走近。清瘦的身影笼罩过来,淡淡的洗衣皂清香随之靠近。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顾深脸上,眼神澄澈又冷静,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无声的、审慎的判断,像在冷静审视一场拙劣的闹剧。
“手机给我,删掉。”
“凭什么?”顾深抬手直接把手机揣进裤兜,仰头看着他,带着少年蛮横的嚣张,“我的手机,我想拍就拍。”
两人静静对视,书房里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气氛沉默又僵持。
三秒后,沈屿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:“不删,我下次就不来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不来补课的话。
顾深却骤然笑了,笑意带着拿捏人心的笃定和轻蔑:“你不敢。”
他太清楚了。
他清楚沈屿需要这份家教工作,清楚他缺这笔按时薪八十块攒来的生活费。
眼前这个人看似清冷孤傲,不卑不亢,可他有软肋,有牵绊,有不得不低头的现实。
他精准戳破对方最隐秘的窘迫:“你缺钱,你不敢不来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清晰看到沈屿眼底那层坚硬的平静骤然碎裂一丝。
极快的一瞬,一丝被戳中窘迫、被拿捏软肋的慌乱与难堪一闪而过,转瞬便被他尽数压下,恢复如初。
可那一点点破绽,已经被顾深精准捕捉。
顾深心底的胜利感骤然攀升,肆意又张扬。
沈屿静静看着他,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没有争辩,没有反驳,没有恼怒。
最后,他只是轻轻收回目光,转身,抬步离开。
脊背依旧挺直,步伐平稳,没有回头,一言不发,径直走出书房、走出玄关,消失在雨夜之中。
大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雨夜的风更凉了。
沈屿坐上返程的公交车,靠窗落座。
车厢里人不多,安静又沉闷,空调风带着微凉的凉意吹在身上。他微微侧头,靠着冰冷的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的灯光穿透雨雾,一盏接一盏向后褪去,模糊成成片的光影。
顾深那句带着恶意的嘲讽,清晰地在脑海里反复回荡——
【我就想看他恶心。】
走廊通透,声音清晰,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。
从听到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就轻轻颤了一下,握笔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顿住,藏不住的细微破绽,终究还是被对方捕捉。
他一路上都在默默安抚自己。
没关系。
不必在意。
他只是来做家教、赚生活费的陌生人,顾深的看法、态度、恶意,都与他无关。
他不需要对方的尊重,不需要对方的认可,他只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按时结算的课时费,需要这笔钱撑起家里的开销,支撑父亲的医药费。
他一遍遍自我暗示,反复剥离情绪,告诉自己无需动心、无需在意。
可心底那点淡淡的难堪与凉意,却怎么也散不去。
成年人的隐忍与克制,不过是把所有委屈和情绪,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。
公交车缓缓停靠在老旧小区楼下,沈屿撑着小小的雨伞,缓步走上斑驳的楼梯。
推开家门的瞬间,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家里光线昏暗,陈设简陋老旧,安静得只能听见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沈父的咳嗽,今晚格外严重。
沈屿放好书包,径直走进卧室。昏暗的灯光下,父亲虚弱地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憔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费力的震颤。
他熟练地倒好温水,递到父亲手边,伸手轻轻替父亲顺了顺后背,缓解他咳嗽的不适。
沈父接过水杯,缓了许久,才勉强止住咳嗽,抬眼看着疲惫的儿子,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,声音沙哑微弱:“小屿,爸对不起你,拖累你了。”
拖累他本该轻松无忧的少年时光,让他小小年纪,就要扛起养家的重担,四处奔波打工,看人脸色。
沈屿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疲惫,声音依旧平稳温和,不带半点抱怨:“没有的事。”
照顾父亲,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,从未有过半分怨言。
安抚好父亲躺下休息,他轻轻带上卧室门,独自走到狭小的阳台上。
晚风裹挟着雨夜的凉意扑面而来,吹得他校服衣角轻轻晃动。
夜色深沉,整片小区的灯火星星点点,次第亮起,又缓缓熄灭。远处的高楼隐在雨雾之中,模糊不清。
他抬手拨通了母亲的电话,声音平静无波:“妈,明天我带爸去医院复查,家教我临时调课,晚点补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应答声。
简单交代完事情,沈屿挂断电话,双臂轻轻环住自己的肩膀。
夜风很凉,浸透衣衫,凉意直达心底。
他静静伫立在阳台之上,望着整片沉寂的夜色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默默消化着今晚所有的恶意、难堪与疲惫。
夜色漫长,雨落未歇。
少年单薄的身影,融在沉沉黑暗里,安静又倔强,藏着无人知晓的坚韧与孤勇。
而遥远的另一头,顾家明亮的书房里。
顾深立在落地窗前,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,指尖摩挲着手机里刚刚偷拍完成的、一张张清晰干净的照片。
眼底的恶意与兴致,愈发浓烈。
他的计划,才刚刚开始升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