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理、偏执、莫名其妙。
被戳破心事,顾深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愈发蛮横,仰头看着他,眼底带着破罐破摔的执拗,坦然承认:“我就是无理取闹,怎么了?”
坦荡又幼稚,带着孤注一掷的别扭。
沈屿看着他眼底执拗又阴郁的情绪,心底的疲惫骤然翻涌上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,收拾起手边的讲义,语气平静,带着一丝放弃僵持的淡然:“那我不教了。”
没必要在这种无端的拉扯里消耗彼此。
顾深看着他起身的动作,瞳孔骤然一缩,眼底的阴郁瞬间染上慌乱,语气却依旧强硬冰冷:“你走啊。”
看似无所谓的赌气话语,指尖却悄然攥紧,心底莫名发慌。
沈屿没有犹豫,弯腰拎起桌角的黑色书包,转身就朝着书房门口走去。
脚步声平稳,没有丝毫停顿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距离门口越来越近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的瞬间,身后传来少年骤然紧绷、带着压抑戾气的声音,低沉又强势,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:“你敢走。”
语气沉沉,裹挟着浓烈的占有欲与慌乱。
沈屿的脚步顿住。
他微微侧过身,没有回头,背脊挺直,安静地立在原地。
书房里彻底寂静无声,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,清晰可闻。
僵持数秒,沈屿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越过微凉的空气,落在顾深的脸上。
少年坐在书桌前,身姿紧绷,眉眼阴郁,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懂的情绪,偏执、委屈、烦躁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慌乱,尽数交织在一起,混乱不堪。
四目相对。
无声的对峙,在安静的书房里蔓延。
良久,沈屿率先开口,嗓音清浅温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困惑:“你怎么了?”
从进门到现在,短短几十分钟,顾深的反常、别扭、刁难、无理取闹,全部超出了以往的所有模样。
太不对劲了。
顾深垂着眼,避开他温和的目光,下颌线绷得死死的,语气生硬冷淡:“没怎么。”
嘴硬、执拗,不肯坦诚半分心事。
“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。”沈屿没有放弃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耐心追问,“到底怎么了?”
少年依旧固执,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:“我说了没怎么。”
刻意的疏离,刻意的冷漠,刻意的僵持。
沈屿静静看着他,不肯退让,轻声追问到底:“那你为什么这样?故意不听讲课,故意挑刺,故意闹脾气。”
字字清晰,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与别扭。
顾深抬眼,漆黑的眼眸直直撞进他温和的眼底,情绪再也绷不住,带着少年人直白又幼稚的委屈与戾气,直白出声:“因为我不高兴。”
简单五个字,带着沉甸甸的情绪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屿眉心微蹙,轻声追问:“为什么不高兴?”
他想不通,究竟是什么事,让顾深闹成这样。
顾深盯着他的眼睛,眼底情绪翻涌,执拗又别扭,像个闹别扭却不肯说缘由的孩子,强硬又委屈:“因为我就是不高兴。”
没有理由,不讲道理。
就是不高兴。
不高兴看见他和别人亲密相伴,不高兴他的温柔分给旁人,不高兴自己满心等候,只换来他对别人的笑意盎然。
心底的酸涩与占有欲,杂乱地交织在一起,搅得他心烦意乱,无处宣泄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。
书房的风穿窗而过,卷起桌角堆叠的习题纸,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,细碎又清晰。
空气彻底凝固,僵硬、沉默、暗流汹涌。
沈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心底满是茫然与困惑。
顾深坐在桌前,死死盯着他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酸涩。
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无声的拉扯,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煎熬。
僵持许久,沈屿率先打破死寂的氛围。
他轻轻吐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所有的疑惑与无奈,轻声道:“今天先到这吧。”
没必要继续僵持下去,只会徒增尴尬与别扭。
顾深抬眼,眼底带着未散的戾气,低声反驳:“还没到下课时间。”
往常的家教,向来准时结束,从未提前。
沈屿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我送你十分钟,把剩余的重点简单梳理。”
顾深瞬间曲解了他的意思,语气更冷:“我不需要你送。”
他以为沈屿是想迁就、敷衍,草草结束课程。
沈屿闻言,微微一顿,随即轻声解释:“我是说,剩下十分钟,简单过一遍重点。”
不是送人,是送课时。
话音落下,顾深瞬间沉默下来,不再反驳,也不再说话,只是垂着眼,周身的低气压依旧没有散去。
书房再次陷入沉寂。
沈屿没有再多说,低头快速整理好桌面的书本讲义,一一归置整齐。
他弯腰拎起书包,转身朝着门口走去。
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的那一刻,身后骤然传来一道低沉、冷硬,带着偏执笃定的声音,清晰地砸在空气里。
“她配不上你。”
沈屿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脊背一僵,心底猛地一颤。
他站在原地,背对着顾深,没有回头,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满是错愕与不解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几秒后,沈屿的嗓音轻轻响起,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:“你再说一次。”
语气不重,却带着清晰的严肃。
身后的少年毫无畏惧,依旧固执又笃定,一字一顿,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,语气坚定又偏执:“我说,林栀配不上你。”
直白、大胆、越界。
彻底逾越了师生的分寸,逾越了所有该有的边界。
沈屿终于缓缓回头。
他看着书桌前眉眼阴郁、执拗偏执的少年,眼底满是真切的困惑,语气带着淡淡的不解: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这一刻,他的情绪不是生气,不是冰冷,只是纯粹的疑惑。
他是真的不懂。
不懂顾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女朋友抱有这么大的敌意,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又偏执地说出这句话,不懂他今天所有的反常、别扭、戾气,全部都源于此。
他们不过是短暂相处的家教师生,自己的感情、自己的私事,从头到尾,都和顾深毫无关系。
可眼前的少年,却偏执地介入,执拗地介意,闹得翻天覆地,阴晴不定。
这份过度的在意,荒唐又突兀,让沈屿心底莫名滋生出一种惶恐的暗流。
太不对劲了。
一切都太不对劲了。
沈屿最终还是没有再多争执。
他深深看了顾深一眼,将所有的疑惑、不解与暗流尽数压在心底,转身迈步,径直离开了书房。
脚步声缓缓远去,一步步走下楼梯,最终彻底消失。
别墅大门开合,发出轻微的声响,随后彻底归于寂静。
二楼书房,落地窗前。
顾深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到窗边。
他垂着眼,透过干净的玻璃窗,目光死死锁定小区门口的方向。
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,微风轻柔。
片刻后,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。
几乎是瞬间,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刻从路边跑了过来。
是林栀。
她一直没有离开,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等着沈屿。
看见沈屿出来,少女眼底瞬间亮起光亮,快步上前,自然而然地再次挽住他的胳膊,仰头对着他笑着说着什么,眉眼依旧明媚鲜活。
沈屿没有推开她。
他任由少女挽着自己的手臂,身姿挺拔地站在阳光下,却没有再露出方才那般温柔真切的笑意。
他眉眼淡淡,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疲惫,周身的温柔褪去,多了几分沉郁与茫然。
整个人看起来很累,身心俱疲,连敷衍的笑意都懒得维持。
两人并肩转身,慢慢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。
亲密相依的背影,落在顾深的眼底,刺眼又灼热。
窗前的少年静静伫立,看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,彻底沉入无边的寒凉与阴郁。
良久。
他低低骂了一声,嗓音沙哑暗沉,带着无尽的烦躁与不甘。
“操。”
抬手,狠狠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。
唰——
明亮的阳光瞬间被彻底隔绝。
窗外的所有光亮、热闹、刺眼的画面,尽数被遮挡在外。
偌大的书房瞬间陷入昏暗沉寂,光线暗沉,阴冷潮湿,密闭的空间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顾深一步步走回书桌前,颓然落座。
黑暗笼罩周身,将他彻底包裹。
他指尖颤抖着拿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,点燃。
火星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、散开,弥漫在密闭的书房里,模糊了他所有的神情。
尼古丁的清苦气息入喉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、烦躁与失控。
烟雾缭绕之间,少年第一次静下心来,认认真真地叩问自己的心底。
他到底怎么了。
为什么会因为沈屿身边的人烦躁失控。
为什么会介意他的笑意分给别人。
为什么会偏执地觉得旁人配不上他。
为什么会满心满眼,都是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人。
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,朦胧又清晰,陌生又滚烫,让他心慌,让他无措,让他第一次尝到这般束手无策的滋味。
街道边,晚风微凉。
沈屿和林栀并肩走在人行道上。
少女依旧挽着他的胳膊,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,清甜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。
可沈屿的心底,却一片荒芜杂乱。
安静走了许久,林栀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。
她放缓脚步,微微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小声试探着开口:“你今天心情不好?”
从出来到现在,他一句话都没说,眉眼沉沉,浑身都透着疲惫与低落,和平时温柔耐心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沈屿回过神,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,轻声敷衍:“有点累。”
林栀立刻追问:“是那个家教很难教吗?是不是学生很调皮,惹你费心了?”
她下意识将他的低落,归咎于家教的琐事。
沈屿垂眸看着脚下的路面,光影交错,轻声应声:“还好。”
不算难教,只是太乱了。
人心太乱,思绪太乱,关系太乱。
林栀沉默几秒,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不安,软软地开口:“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。”
以前的沈屿,温柔体贴,事事迁就她,耐心陪伴她。可最近一段时间,他总是心事重重,敷衍淡漠,对自己越来越疏离。
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少女心头。
沈屿心底微动,生出几分愧疚,轻声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
简单三个字,温柔却疏离。
林栀仰头看着他澄澈的眼眸,小心翼翼地问出心底最担忧的问题,声音轻轻的,带着忐忑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屿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。
他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否认,想要安抚身边的少女。
可在他准备说出“没有”这两个字的瞬间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骤然浮现出顾深的脸。
浮现出少年阴郁执拗的眉眼,泛红的耳尖,别扭的脾气,还有那句偏执又越界的“她配不上你”。
无数细碎的画面、情绪、拉扯,瞬间席卷脑海。
心底的天平,悄然倾斜。
他的手被林栀温柔挽着,身边是相伴许久、温柔明媚的女朋友,可他满心满眼,辗转反侧,思虑牵挂的,却是另一个人。
是那个脾气别扭、阴晴不定、幼稚偏执的少年。
沈屿心底骤然一沉,一股强烈的惶恐与慌乱席卷全身。
他轻声开口,嗓音平稳,对着身边的少女,给出最标准答案的回应:“没有。”
语气温和,听不出半点异常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句否认,有多空洞,有多苍白,有多自欺欺人。
他没有不喜欢林栀。
可他好像,开始喜欢上别人了。
这个认知清晰又滚烫,荒唐又致命,狠狠砸在他的心底,让他浑身发凉,手足无措。
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出问题了。
他的心思、偏爱、注意力,全部都越界了。
可他不敢深想,不敢深究,不敢撕开那层朦胧又危险的薄膜,不敢直面心底那个荒唐又真实的答案。
晚风轻轻吹过,拂动两人的发丝。
少女安心地靠在他的身侧,眼底满是信任与依赖。
而沈屿抬眸,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,眼底盛满无人察觉的茫然、慌乱与挣扎。
有些隐秘的情愫,在无人知晓的午后,悄然破土,野蛮生长,彻底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