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午后阳光总是慵懒又拖沓,暖融融的金辉铺满整座城市,穿透层层枝叶,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,落在柏油路面上,随风轻轻晃动。
距离第五次家教还有半个小时。
沈屿坐在书桌前,指尖捏着整理好的错题讲义,指尖微微摩挲着纸面平整的纹路。窗外蝉鸣细碎,晚风带着夏末残留的温热,轻轻掀动窗帘边角,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,唯独他心底,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躁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起,消息提示音轻轻一响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是林栀。
【林栀:我去接你吧,刚好没事做。】
沈屿垂眸看着屏幕,指尖顿了顿,随手回了两个字。
【沈屿:不用。】
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,往返顾家家教的路走了四次,早已熟稔,没必要特意让人接送,更不想多添多余的麻烦。
消息发出去不过三秒,对方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,带着少女独有的撒娇与执拗。
【林栀:晚啦,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。】
沈屿看着那行字,微微蹙眉,无奈地轻叹一声。他放下手中的讲义,起身拎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书包,顺手理了理身上干净的白衬衫。
推门、下楼。
单元楼的防盗门缓缓推开,刺眼又温柔的阳光瞬间倾泻而来,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。
楼下的香樟树下,林栀正站在斑驳的树影里等他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,裙摆轻薄柔软,被微风轻轻吹起一角,衬得身姿纤细窈窕。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半扎发,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,温柔又明媚,是校园里最惹眼、最干净的少女模样。
听见脚步声,林栀立刻抬起头,眼底瞬间盛满明亮的笑意,像盛了整片午后的阳光。她快步迎上来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轻轻挽住了沈屿的胳膊。
少女手臂柔软温热,贴着他的衣袖,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清甜又干净。
“你怎么真下来了?”沈屿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嗓音清浅温和。
林栀仰起脸,眉眼弯弯,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想接你嘛。”
午后的风拂过她的发梢,细碎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,温柔又好看。
沈屿下意识扫了一眼她单薄的裙摆,随口问道:“穿这么少,不冷吗?”
初秋的午后虽暖,晚风却已经带了凉意,这条碎花裙过于单薄,根本抵不住晚风。
林栀却不在意,微微晃了晃两人相挽的胳膊,眼底带着小小的雀跃与讨好:“好看吗?我新买的裙子,特意今天穿的。”
她的欢喜直白又热烈,坦荡地展现在眼底,毫无遮掩。
沈屿垂眸看着她澄澈的眼眸,看着少女满眼的欢喜,沉默两秒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轻声回应:“好看。”
是真的好看,干净明媚,温柔动人。
得到肯定的回答,林栀笑得更开心了,眉眼弯弯,一路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里的琐事,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。
她说昨天课堂上老师点名的趣事,说同桌闹出的乌龙,说小卖部新上的饮料很好喝,又说下周的月考她还没复习完,语气轻快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闹。
她的声音软软甜甜的,萦绕在耳边,细碎又温柔。
沈屿耐心地听着,脚步平稳地往前走,偶尔低声应一句“嗯”、“还好”、“慢慢来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温柔又疏离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思绪根本没有落在耳边的话语里。
他的左耳听着林栀鲜活的碎碎念,右耳却像是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,心底空荡荡的位置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——是顾深。
是那个脾气别扭、阴晴不定,总是带着一身疏离冷意,却会在独处时流露出细碎柔软的顾深。
明明只是寻常的家教相处,明明两人不过是简单的师生关系,可这几天,顾深的样子、眼神、语气,总是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想起上次家教结束,窗外下雨,顾深别扭地塞给他一把伞;想起自己近距离讲题时,少年泛红的耳尖;想起他冷着脸,却乖乖听话刷题的模样。
无数细碎的片段在心底翻涌,密密麻麻,搅得他心绪不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沈屿心底猛地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
他立刻敛神,不动声色地将这突兀又荒唐的思绪狠狠按了下去。
他有女朋友,是朝夕相处、光明正大的林栀。顾深只是他的家教学生,仅此而已。
不该多想,不能多想。
沈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,掩去心底所有的波澜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,陪着身边的少女慢慢往前走。
与此同时,不远处的高档小区,顾家别墅二楼。
落地玻璃窗大开着,初秋的晚风穿堂而过,带着微凉的气息,吹散室内淡淡的烟草味。
顾深斜倚在窗边,指尖夹着一根未燃尽的烟。
烟身袅袅燃烧,白色烟雾缓缓升腾,模糊了他精致冷冽的眉眼。
他今天起得很早,明明是不用上学的周末,却破天荒没有睡懒觉。特意洗了澡,吹好了头发,身上带着干净的沐浴清香。又叮嘱家里的保姆,提前切好了新鲜的时令水果,整整齐齐摆放在书房的玻璃果盘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站在窗边,安静地等着沈屿过来。
从午后阳光初盛,等到日头渐渐西斜。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只是周末太过无聊,无事可做,仅此而已。
不是特意等谁,不是期待谁的出现。
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,却骗不了自己。
他习惯性地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,目光漫不经心,却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等候。
直到两道并肩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视野里。
视线骤然定格。
楼下的香樟林荫道上,阳光温柔洒落。
少年身姿挺拔清隽,眉眼温和,身旁的少女娇小明媚,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,微微仰头看着他,笑意盎然。
林栀整个人都贴着沈屿,姿态亲昵又自然,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亲密与般配。
而沈屿,低头听着少女说话,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。
那抹笑,是顾深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不是对着他时,礼貌克制、浅淡疏离的客气笑意,不是耐心讲题时温和淡漠的神情。
是真正松弛、真切、发自心底的笑。眉眼舒展,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柔,柔和得能化开午后的阳光,干净又缱绻。
这样的温柔,这样的笑意,从未分给过他半分。
顾深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燃着的香烟被他狠狠按在窗边的大理石台面上,力道极重。
灼热的烟头狠狠蹭过指尖皮肤,滚烫的灼烧感瞬间蔓延开来,尖锐又清晰。
可他半点痛感都没有。
所有的知觉、所有的思绪,全部被楼下那刺眼的一幕占据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,闷得发慌,沉得发堵,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戾气疯狂滋生,席卷四肢百骸。
白色的烟雾缓缓萦绕在他眼底,模糊了视线,却模糊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,居高临下地盯着楼下并肩而行的两人,漆黑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,眼底所有的温度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寒凉阴郁。
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,原本慵懒平和的氛围,彻底被冰冷的戾气取代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次家教,两人近距离相对,呼吸相抵,他紧张到泛红的耳廓。
起初他以为是室内温度太高,是天气闷热。
可此刻他骤然清醒。
那根本不是热的。
是沈屿紧张,是沈屿在靠近他的时候,会无端局促、会心跳加速、会耳尖泛红。
是独独属于他的、隐秘的反应。
可现在,看着沈屿对着另一个女生温柔浅笑,亲密相伴,顾深心底滋生出一个偏执又别扭的念头——
沈屿会不会,对她也有这样的反应?
会不会也对着她心跳紊乱,耳尖泛红?
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冷冰冰地否决。
不会。
他无比笃定,又无比偏执。
可越是笃定,心底的郁气就越重。
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。
气沈屿温柔待人的模样从不给自己,气他光明正大地属于别人,气自己满心期待的等候,最后只撞见这样刺眼的画面。
无端、幼稚、又偏执。
少年冷着脸,站在风口,任由晚风灌进袖口,吹得浑身发凉,眼底的阴郁越积越浓。
半小时后。
沈屿准时抵达顾家别墅。
门铃按下,保姆开门将他迎了进去。
屋内安静沉寂,没有半点声响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草清苦气息,混杂着果香,莫名压抑。
沈屿换好鞋,熟门熟路地走向二楼书房。
书房门虚掩着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顾深已经坐在书桌前。
他没有低头看书,也没有玩手机,只是背脊挺直地坐着,侧脸线条冷硬凌厉,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,沉默又阴郁。
室内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交错,衬得他眼底沉沉,看不出情绪。
沈屿察觉到不对劲。
从进门开始,周遭的氛围就格外压抑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僵硬。
他压下心底的异样,照常放下书包,拉开椅子坐下,轻声开口:“今天早点开始吧,把上周遗留的难点梳理完。”
话音落下,书桌前的少年终于抬眼。
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他,没有温度,没有笑意,带着沉沉的冷意与不易察觉的别扭。
顾深开口,嗓音低沉冷淡,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:“今天是你女朋友送你来的?”
语气平淡,却莫名带着刺。
沈屿笔尖一顿,抬眸看向他,坦然应声:“嗯。”
简单一个字,平静无波。
可落在顾深耳里,却格外刺眼。
他指尖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,力道极重,眼底冷意更甚,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发问,却字字带着试探与刁难:“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
这个问题早已超出家教的范畴,突兀又越界。
沈屿微微蹙眉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疏离的冷淡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不喜欢私人感情被随意打探,更何况是在教学的场合。
话音落地,书房里的空气瞬间更僵了。
顾深眼底的光暗了暗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,不再说话,却浑身都写满了不开心。
沈屿没有再理会他的别扭,翻开习题册,按照原定计划开始讲课。
他的声音清润平稳,条理清晰,一点点拆解难点知识点,语速不急不缓,温柔又耐心。
可书桌对面的人,彻底失了配合的心思。
顾深目光涣散,眼神游离,压根没有落在习题册上,全程心不在焉。
十分钟后。
沈屿讲完一道重难点大题,抬眸看向他:“听懂了吗?”
顾深淡淡垂眸,敷衍出声:“没有。”
语气懒散,带着刻意的抵触。
沈屿耐着性子,没有苛责,重新放慢语速,将解题步骤拆分得更细致,逐句讲解,耐心十足。
讲完第二遍,他再次询问:“现在懂了吗?”
少年头也不抬,语气生硬,带着无理的执拗:“还是不懂。”
沈屿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,终于察觉到他是故意的。
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深,轻声道:“你根本没在听。”
全程走神,眼神飘忽,心思压根不在题目上,怎么可能听得懂。
被一语戳破心思,顾深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抬眼直视他,眼底带着少年人别扭的倔强与蛮横:“我在听。”
“你在看手机。”沈屿淡淡指出。
方才短短几分钟,他余光清晰地看见,顾深数次低头瞥向桌面的手机屏幕。
顾深理直气壮,毫无愧疚:“我在看时间。”
字字句句,都在刻意抬杠、敷衍。
书房的氛围彻底陷入僵局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沈屿沉默两秒,缓缓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,脊背微微挺直,语气平静无波:“那你自己先看例题,梳理思路。”
他不想在僵持的拉扯里浪费时间。
可他的退让,却让顾深的情绪彻底失控。
顾深抬手,直接将桌上的手机随手扔到一边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手机落在柔软的沙发抱枕上,没有摔坏,却泄尽了少年心底积攒的戾气。
他抬眼盯着沈屿,眼神执拗又阴郁,带着说不清的委屈与蛮横,冷声道:“你继续讲。”
命令的语气,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却又处处透着别扭的不甘。
沈屿静静看了他两秒。
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线,看着他眼底沉沉的阴郁与反常,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。
但他没有多问,最终还是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,继续耐心讲解繁琐的题型。
只是这一次,书房里彻底没了往日的平静。
空气紧绷、凝滞,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每一分每一秒,都充斥着无声的拉扯与对峙。
拉扯与别扭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持续发酵。
顾深像是彻底跟他杠上了,处处挑刺,句句带刺,刻意刁难。
一道题反复讲三遍,他依旧摇头说不懂。
沈屿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。
终于,在他又一次敷衍说听不懂之后,沈屿停下动作,眼底染上几分无奈的疲惫。
还未开口,对面的少年已然率先出声,语气冷淡又刻薄:“你讲得不好。”
直白的否定,带着刻意的挑剔。
沈屿抬眸,平静对视:“是你不想听。”
从进门到现在,他全程走神、敷衍、抵触,不是听不懂,是根本不想听自己讲课。
顾深抬眼,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情绪,脱口而出:“我不想听你心里装着你女朋友,还来给我讲课。”
这句话突兀又荒唐,毫无逻辑。
沈屿眉心紧蹙,语气多了几分清冷:“我没讲她。”
全程都在讲解知识点,从未提及半句私事。
“你没讲,但你脑子里全是她。”顾深语速微快,带着少年人不讲道理的执拗与酸涩,字字都带着别扭的醋意,“你满脑子都是她,心思根本不在我这里,还怎么好好教我?”
荒唐、幼稚、又无理取闹。
沈屿看着眼前阴晴不定、蛮不讲理的少年,心底的疑惑与无奈交织,轻声道:“你现在是在无理取闹。”
他第一次对顾深说出这样直白的评价。
以往的数次相处,哪怕少年再别扭、再任性,他都始终包容耐心,从未有过半句苛责。
可今天的顾深,反常得离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