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
陆五月缓缓睁眼，撞入视野的只有无边翻涌的黄沙。

灼人的热浪、喉咙火烧般的干渴、四肢浸透骨髓的疲惫，正一寸寸撕扯她的肉身。

她模糊记得自己从一场毁灭性的事故里活了下来，可周遭既没有熟悉的实验室，也没有纯白消毒水气味的医院，目之所及，唯有死寂黄沙。

维度冲刷洗去了黑泉镇所有温热的情绪记忆，连同人间事故带来的创伤一并搅乱。

她记不清亲友的模样，遗忘了深耕多年的专业领域，脑海里仅剩两个清晰印记：她叫陆五月，还有满架试剂、仪器林立的实验室。

至于上一座蜃楼里发生的一切 —— 药庐相守、祭台悲恸、临别那句没能等来回应的告白，早已被彻底清空，不留半分痕迹。

滚烫干热风裹挟细密辐射尘扑面而来，刮得脸颊刺痛发麻。放眼望去是连绵无尽的戈壁废土，干裂荒土、风化断岩一路铺向灰蒙天际，全然不见黑泉镇草木葳蕤、清泉潺潺的温润光景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她不再背负幻境残影艾琳娜的人设，此刻承载意识的，只是枯砂坞蜃楼生成的无名濒死躯壳，无身世、无剧情、无既定命运，纯粹作为意识容器，展露她现世原本的模样：眉眼沉静干净，周身萦绕常年埋首实验室沉淀下来的清冷疏离。

心底空落落的，像是遗失了一段支撑灵魂的珍贵时光，可她任凭如何凝神追索，脑海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白，抓不住半点细碎过往。

陆五月仰面躺倒在滚烫沙砾之上，低声自语，裹挟着一丝茫然无措：“我会不会死在这里？”

2.

远处骤然炸开厚重粗犷的引擎轰鸣，轰鸣声破开漫天风沙，一台满焊防沙钢板的改装越野车自沙丘后方疾驰而来，车窗封死厚重防护面罩，整车处处透着废土独有的戒备肃杀。车辆稳稳刹停在她身前，车门推开，一道全副防沙武装的高大身影缓步踏落沙面。

男人身形挺拔，站定后恰好替她挡去大半毒辣日光。厚重防尘面罩遮蔽了整张面容，唯有一截苍白清瘦的脖颈露在外头。

他沉默朝她伸出手，掌心干燥干净，没有半分迟疑。陆五月心底骤然涌出一股毫无来由、深入魂魄的全然信赖，下意识抬手搭上他的掌心，被他稳稳扶上车座。

男人将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背包递到她怀里，她下意识牢牢抱紧。

他转身重回驾驶位，引擎再度轰鸣，越野车碾过滚烫黄沙，朝着风沙深处隐约可见的残破聚落疾驰。车厢内死寂无声，陆五月侧头望向身旁蒙面的驾驶者，辨不清他眼底情绪，却分明察觉，只要这人在侧，漫天荒漠带来的惶恐便会淡去大半。

她轻声道谢：“谢谢你。”

车厢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。

她尚且无从知晓，身旁沉默寡言的同行者，是她被记忆封存的岁月里，唯一的光；更不知前路风暴已在天际酝酿，转瞬便是一场足以撕碎他人形的灭顶沙暴。

密闭车厢隔绝了大部分沙尘，可窗外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赭色沙丘，辐射沙粒持续拍打钢板，发出连绵刺耳的沙沙声响。

陆五月怀抱着男人刚刚递给她帆布背包，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包身粗糙的纹路，一遍又一遍试图打捞脑海里遗失的记忆碎片，到头来只余下化不开的无边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