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频频侧头看向专心把控方向盘的蒙面人,心底反复盘旋同一个疑问:我为何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?我们从前,是不是早就见过?
可维度冲刷早已剥离所有情绪羁绊,所有答案都深埋意识底层,任凭她如何苦苦追溯,终究无迹可寻。
驾驶座上的诺提卢斯余光轻轻落在她垂落的落寞侧颜,藏在防护手套下的指尖微微蜷缩。黑泉镇与程晏以本源硬撼留下的创伤永久不可逆,长久维持人形每时每刻都在持续消耗他本就微弱的银白光脉,可只要能护着陆五月平安穿越这片黄沙,这点神魂损耗,于他而言不值一提。
一想到女孩彻底遗忘了黑泉朝夕相伴的所有过往,他眼底便漫开一层浓重黯淡。
3.
越野车刚翻越第三道连绵起伏的沙脊,天际原本浅淡的灰雾骤然疯狂翻涌,转瞬化作一堵遮天蔽日的墨黄沙墙。尖锐狂风裹挟带辐射的沙粒狠狠砸击车身钢板,震耳轰鸣席卷整台车,车身剧烈颠簸摇晃,方向盘在诺提卢斯手中不受控地左右打滑。
狂暴风沙粗暴撕扯空间壁垒,车厢四周无声浮现细密破碎的能量裂纹。黑泉一战留下的本源损伤本就根深蒂固,长久凝形早已透支他的光脉,此刻肆虐的空间冲击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根基。
陆五月心生恐惧,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。
她无从察觉,身侧男子的身躯正飞速变得透明,周身轮廓一点点消融溃散。诺提卢斯连一丝安抚的意识波动都来不及传递给她,整个人急速收缩,化作巴掌大小、通体剔透的袖珍章鱼。柔软的触手尚且来不及勾住车内扶手,车身猛地剧烈颠簸,细小透明的躯体顺着车门缝隙滚落,瞬间被呼啸奔腾的黄沙洪流吞没,彻底隐没在翻滚浑浊的沙雾深处。
陆五月本能伸手去抓,指尖只擦过一缕转瞬消散的冰凉微光,掌心空空荡荡。狂风裹挟沙尘糊满整片车窗,视野被黄沙彻底封死,嘶吼不休的风声吞没一切声响。
不知多久过后,肆虐狂风缓缓平息,漫天沙雾缓缓沉降,浑浊日光重新穿透稀薄沙尘洒落大地。改装越野车借着惯性滑行一段距离,稳稳停在枯砂坞外围的水源据点。锈蚀的输水管道顺着残破岩壁蜿蜒而下,一汪泛着淡蓝过滤光晕的淡水潭静卧沙谷中央,是整片荒漠唯一的生机。
是水源,她本以为终于有了生路。
陆五月推开车门踩进温热松软的沙地,绕着车辆一圈圈仔细搜寻,地面只剩杂乱交错的车轮印,再也寻不到那道冷硬挺拔的武装身影。
巨大的失落毫无预兆攥紧她的心脏。明明只是半路偶遇、短暂同行的陌生人,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样貌、听不见他的声音,心底却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失重空洞,仿佛弄丢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她独自立在空旷死寂的沙丘中央,紧紧攥住胸前的帆布背包,一遍遍回想一路同行的片段,脑海依旧一片空白,唯有那份根植本能的信赖与不舍,清晰得刺眼。
她压下心底翻涌的茫然,沿着沙暴冲刷出的沟壑缓步搜寻,辐射试纸同步亮起微弱警示,沙砾缝隙深处藏着一团几近熄灭的银白小点,微弱到下一秒就会被黄沙彻底掩埋。
陆五月立刻蹲下身,小心翼翼拂开表层细沙,看见了蜷缩成一团的透明章鱼。诺提卢斯的银白光脉黯淡得近乎看不见,柔软触手无力垂落,此刻连凝聚一丝意识传音都做不到,只能拼尽残存所有力量,伸出纤细触手轻轻缠上她探入沙坑的指尖。一缕温和细碎的凉意顺着指尖渗入魂魄,无声倾诉着委屈、脆弱与依赖。
陆五月心头骤然一软,小心翼翼将他捧在掌心,转身看向怀中背包 —— 这是一个独属于化学家背包。帆布包身微光一闪,一只厚实耐摔、密封性能绝佳的宽口玻璃广口试剂瓶静静躺在包底,配套软木塞、缓冲防腐棉一应俱全,恰好适配眼下绝境。
她坐在水潭边平整的岩块上,动作轻柔地将掌心小章鱼移入玻璃瓶,塞紧软木隔绝辐射沙尘;又从背包翻出耐磨粗麻绳,细细打磨光滑瓶口边缘防止划伤,将麻绳牢牢捆缚瓶身,亲手做成一枚贴身玻璃瓶项坠。
陆五月清楚,这只小小的玻璃瓶,装着她荒芜废土之中仅存的慰藉。
她取出背包自动刷新的检测试剂,仔细核验潭水无毒后,掬起清水擦拭滚烫脸颊,又往瓶中添入适量净水,妥帖护住瓶内虚弱的生灵。
她依旧记不起黑泉药庐的朝夕相伴、离别那句没有回应的告白。可灵魂深处的本能早已刻下羁绊 —— 只要这一缕银白微光伴在身侧,荒芜死寂的枯砂坞,便再也不是无边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