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陛下不是忘了。陛下是……顺手。”
“顺手?”萧昭翊走回书案边,一屁股坐在椅中,双手抱胸,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,“他顺手把孤的砚台顺走了!那是孤昨日才领的!孤还没焐热呢!”
他越说越气,伸手将案上那叠《考工记》拍得哗哗响:“孤抄了七遍,六万多字,手都写断了,他一来,喝口茶,考较几句,就把孤的砚台抱走了!这还是亲爹吗?”
“是亲爹,”沈砚将茶盏放下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陛下还留了那半块桂花糕在袖袋里,没掏出来。”
萧昭翊被他这话噎得一愣,随即低头,看着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砚台位置,墨池里的残墨已经被皇帝用袖子擦干净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墨渍,像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一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被烛火点燃。
“淮清,”他伸手,拽住沈砚的袖子,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,“你说的对。”
“臣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父皇是顺手,”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,墨狐皮大氅从椅背上滑落,被他一把抓在手里,往肩上一披,“那孤也可以顺手。他顺手顺走了孤的砚台,孤今晚就去顺手顺回来。御书房后墙那处矮墙,孤翻得熟!”
沈砚抬眸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太子眼底有血丝,是抄了七遍书熬出来的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是今早忘了刮的。嘴角还翘着,露出一点白牙,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,和几分被宠溺出来的肆无忌惮。
“殿下,”沈砚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像是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“臣何时说过让您去偷回来?”
“你说了,”萧昭翊理直气壮,将大氅的系带胡乱打了个结,“你说‘陛下是顺手’。顺手就能拿,那孤也能顺手拿。孤去拿自己的砚台,天经地义!”
“殿下,”沈砚起身,将案上那叠《考工记》往太子手边推了推,动作从容,“您还剩三遍,一万八千字。三日之期,明日是第二日。您今晚若去翻墙,明日抄不完,陛下掀的不止是东宫的屋顶。”
萧昭翊僵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那叠纸页,又抬头看看窗外。风雪从窗缝涌进来,将满室的墨香与茶香,都吹散了几分。他伸手,将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炉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,像一块被捂热的玉。
“那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那孤不今晚去。孤明日抄完了,后日晚上去。后日是第三日,抄完了,父皇就没理由掀屋顶了。”
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的那片阴影动了动。他重新提起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——那砚台是备用的,比被顺走的那只小了一圈,墨香却一样浓郁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后日,臣陪您去。”
萧昭翊眼睛又亮了。
“真的?”他膝行两步,凑到沈砚身侧,“淮清,你陪孤去?孤翻墙,你在墙下守着?”
“臣不翻墙,”沈砚将研好的墨汁推到太子手边,指尖在墨池边缘轻轻叩了叩,“臣在墙下等。殿下若被陛下抓住,臣好回去报信,让皇后娘娘来救驾。”
“淮清!”萧昭翊瞪他,随即又笑了,伸手去拍他的肩膀,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,“你学坏了!你以前不这样!”
“臣以前也不陪殿下抄书,”沈砚侧首,目光与他相接,眼底映着炭火的光,“臣只是……习惯了。”
萧昭翊愣了一瞬。
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,那人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指尖在墨锭上轻轻摩挲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淮清,”他开口,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陪孤抄书,陪孤受罚,还要陪孤去偷砚台。你……你就不怕父皇连你一起罚?”
“怕,”沈砚抬眸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但臣更怕殿下一个人去,摔断了腿。”
萧昭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沈砚已经收回目光,将墨锭搁在砚台边,从袖中取出那块龙凤玉佩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殿下,”他将玉佩放在案角,与被顺走的砚台位置并排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,“这玉佩,臣替殿下收着。后日去御书房,臣带上。若被陛下抓住,臣就说……臣是来还玉佩的。”
萧昭翊看着案角那块温润的玉,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,忽然笑出声。
笑声在书房内回荡,清朗得很,像一口钟被敲响了。他伸手,将那块玉佩抓起来,塞回沈砚手里,掌心覆上去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不用,”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,“玉佩你收着。后日若被抓住,孤就说……孤是来给父皇送抄好的《考工记》的。砚台?什么砚台?孤没见过。”
沈砚垂眸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太子滚烫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他动了动手指,没有抽回,只是轻声道:“殿下,这是耍赖。”
“孤是太子,”萧昭翊理直气壮,将玉佩重新塞回沈砚袖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,“太子可以耍赖。淮清,你学着点。”
窗外,风雪更大了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,将那层冰花覆盖得更厚。书房内,炭盆噼啪作响,墨香与暖香混在一起,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萧昭翊重新抓起笔,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。他写一行,偷看一眼沈砚,写一行,又偷看一眼案角那块玉佩。
“淮清,”他忽然开口,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,“你说,父皇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陛下,”沈砚提起茶壶,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,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,“大概在御书房,用殿下的砚台,批折子。”
“批什么折子?”
“大概是……”沈砚侧首,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雪遮住的残月上,声音平淡,“江南水患,或者北疆换防。陛下用新砚台,墨汁顺畅,心情应该很好。”
萧昭翊想象了一下皇帝抱着他的砚台啃桂花糕的画面,嘴角抽了抽,随即又笑了。他低头,继续抄书,字迹依旧潦草,却比之前快了几分。
“那孤得快些抄,”他嘟囔着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“抄完了,后日去偷砚台。偷回来了,孤请你吃蟹粉狮子头。”
“殿下,”沈砚将茶盏递到他手边,杯沿冒着热气,“蟹粉狮子头,昨日已经吃过了。”
“那孤请你吃烤全羊,”萧昭翊接过茶盏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,“五十两一只的那种。孤从内务府支银子。”
“殿下,”沈砚垂眸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“五十两的烤全羊,陛下会追打殿下三条宫道。”
“打就打,”萧昭翊将茶盏往案上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,随即伸手,从案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子,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,“反正有淮清在。你替孤挡着。”
沈砚垂眸,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袖子,又看看太子沾着墨渍的指尖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极轻,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转瞬就化了。
“臣遵旨。”
窗外,李德全放着的那摞奏折,还静静堆在案角,像一座被遗忘的山。而皇帝离去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咳嗽,和一声极轻的嘟囔,像是谁在抱怨砚台的石眼不够活泛。
风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挨得很近,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。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静静立在案角,炉盖镂空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,将满室的墨香与少年人的低语,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