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锦俯身看看佟俊采,上前探了一下他的手腕,“脉象已经平稳,比先前沉睡时,更为急促有力。应该醒了吧。”
李泌笑,“他不敢醒来。
”
李泽立在一旁,冷斥道:“如此逃避,真不像男子所为,遇事就去解决事情,这样把头埋在沙子里,难道你让家中妇人去替你承担这一切? ”
但围榻内依然悄无声息。
阿锦盯着佟俊采安静熟睡的眉眼,禁不住讥讽道:“佟家主,要不要我给你讲一遍掩耳盗铃的典故?事情已经发生了,无论多么悲痛,总还要面对的,你男子汉大丈夫,做都做了,还想把所有悲痛和压力,都让周夫人独自面对吗?
“那你就太自私了,周夫人不比你更悲痛吗?这两年,你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睡着,她却缠绵病榻两年,你于心何忍啊?”
这番直白的诘问起了作用,在围榻中躺了两年的佟俊采,终于薄薄的眼皮跳了一下,缓缓睁开眼睛,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。
面对这种无声、逃避类型的悲痛,大家又一时怔住,不忍心继续指责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了。
这时院外传来细碎的哽咽声,一个纤弱身影缓步走过来,是周夫人。
佟俊采终于叹了一口气,虚弱地坐起身,看了周围一眼,最后目光定定落在周夫人身上,眼含热泪,声音沙哑,“行安……我对不起你。一切皆是我的过错,才落得今日这般局面。我……我无颜见你。”
周夫人也垂泪,但声音清冷,“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
“他是我自幼失散的弟弟,我一直很愧疚,小时候把他看丢了。这成为埋在我心里的刺,日日受煎熬。所以,当我知道他就是佟星驰时,我一时糊涂,只想到弥补亏欠,就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。”
佟俊采满脸愧疚,悔不当初,“但我没有对你不忠实,我没纳过妾,没碰过其他女人,我这一生,只有你,行安……只是我没想到,我们的女儿……”
周夫人面皮僵冷,失神地盯着地面,“所以,金三、蛮娘、林娘子,你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就我一人蒙在鼓里?”
佟俊采负罪地垂下头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李泌又提起一个最源头的问题,“当年,你们的女儿是怎么结识东平侯的?”
李泽和阿锦都张开了耳朵,虽然慎儿已经说过了,但总归不太信她。
佟俊采敛去悲色,缓缓道:“据说东平侯驻守边疆时,不慎面染顽疾,回长安后,久治不愈。彼时有人特意修书于他,告知清河镇藏有隐世良医,医术高超,可治其顽疾。
“他循着书信地址前来清河,途中偶遇小女。是禧彦依照信中所言,为他引路,寻到了那位隐世郎中。此后三月有余,东平侯滞留清河养病,皆是小女在旁照料陪伴。待他病症减轻,配齐良药,方才启程返回长安。”
周夫人也轻声附和:“当时那郎中说,禧彦与东平侯乃是千里相逢、郎才女貌,是天定的缘分。我们彼时听闻,只觉是天赐良缘……唉,若早知有这样的结果,即使对方门楣再高,我也不会点头应允的。”
李泽和阿锦相视一眼,和慎儿的说法对比,多了个中间人,这样说二人相遇并不是偶然,一切始于一封凭空出现的推荐信——应该是有人刻意写信,将身患脸疾的东平侯,引来了小小的清河镇。
阿锦问:“二位可还留存着当年东平侯手中的那封信?”
周夫人摇摇头,“我只是见过那封信,并没有留存。”
“那可知,谁给东平侯写的信,说这里有良医?”
佟俊采和周夫人都摇摇头。
李泽蹙眉,“那位良医或郎中,如今可还在清河镇?”
周夫人继续摇头,“在女儿出嫁后,我曾备下厚礼,专程登门拜谢。但他已经人去楼空。我想,可能是云游四方的郎中吧。”
事情很清楚了,源头是东平侯脸上有疾,有人给他写了推荐信,他便持信来清河镇寻医。这像一场精心布置、环环相扣的圈套。
“那郎中是何样貌?”李泽眸光锐利,不肯放过一丝细节。
“身形很高,身形清瘦,手臂和手指都比寻常人长些,此人寡言少语,性情清冷古怪,但治病很灵验。当时镇上很多疑难病症,都被他治好了。应该是名声在外,所以东平侯才寻过来的吧。”
话音刚落,阿锦突然头脑又轰轰作响,眼底浮现出一袭黑衣、瘦高的身影,正持长勺从一只沸腾的大锅里舀出浑浊的汤水,突然迎面向自己泼来——
阿锦“啊”了一声,下意识抬手从头上拨弄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。
李泽凝眸看她,知道她又看到了过去,不声不响伸手牵她,离开小院。
李泽带阿锦径直到了佟公子的书房,也不说话,走在书案前,摊开纸张,蘸墨,奋笔画了一个人像来,给阿锦看,“是不是这个人?”
画上寥寥几笔,便勾勒出一个瘪瘦老年男子的模样,窄鼻长脸,颧骨微凸,有一双隐鸷的眼睛,在力透纸背地望着自己。
阿锦吓一跳,马上闭上眼睛,不敢看第二眼,无缘由地觉得浑身上下被火烧似的,燥热又刺痛。
“其实我没看清他的脸,他确实很瘦,很高,眼睛很亮,瞪着我……我感觉,我像一块冰,在被架在火上烤……”
李泽眼底漫过一丝深深的疑虑,现在连他都怀疑眼前这个反应敏锐的女子了,她竟见过这画中人,那她究竟是什么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