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鱼刚停住脚,檀恒又道:“过来陪我躺下。”
方鱼转过身,见檀恒已仰躺在床上,不解地问道:“躺哪儿?”
檀恒往墙里挪了挪位置,留了块空间给她。他望着方鱼轻笑道:“自然是到我身旁来。”
檀恒今日像是心情不错,方鱼却感到心惊肉跳,站着不敢动弹,又惊又恐地盯着檀恒身旁的那个空位。
檀恒见状,语气逼迫道:“怎么,还是不听我的话?”
方鱼闻言,不敢不从,遂抓着两只手,低着头走到床榻边轻轻躺下,将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。她的心脏如同要冲出胸膛般狂跳不止。她紧紧捂着胸膛,手心里捏满了汗。正忍不住胡思乱想,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忽然覆上她的细腰,直将她拉入怀中,紧紧圈着她。
方鱼吓得惊叫出声。檀恒见她实在害怕,遂放开她,轻轻将被褥盖到她的身上,没再伸手碰她,只贴着她的后背,紧靠着她取暖。
“被绑去荒野时可冷?”檀恒的声音轻如簌雪声。
檀恒的话仿佛又将方鱼引入那冰天雪地中,三个与她无冤无仇的男人要加害她。甚至她一睁开眼,就能看到悬空在她鼻尖上的匕首。那匕首的剑身映着她满是血渍的脸。
冷。怎么会不冷。那些被遗弃的真心变成冷气紧紧缠绕着她,快要将她的心侵蚀殆尽。
“好冷。”方鱼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。
檀恒感到她在发抖,再次伸出手去揽住方鱼,把她搂在怀里。
方鱼能清晰地听见耳后檀恒的呼吸声,丝毫不粗犷,如云漫山头。他是多变的,她捉摸不透。可此刻他是柔和的,温柔得多么不真切。那个在轩窗边吹笛的贵公子,此刻竟将她揽在怀里。方鱼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奇异的温暖,莫名而生的温情像一坛烈酒,比酒坊的酒还要香醇,还要醉人。
他们两人紧靠在一起,似乎就算白雪为被也感知不到凛冬的寒冷。
窗外微风拂动辛夷花枝,树枝颤颤巍巍,抖落霜雪,嫩芽嗅着初春的气息冒了头,院里渐渐有了开春的痕迹。
方鱼一大早便搬来梯子在院里修剪起了树枝,下房的丫鬟来送朝食,来的是兰茴。兰茴远远地看见方鱼火红的身影,觉得那裙衫比朝阳的光辉还要灼目,忍不住眯眼去看。
方鱼偏眸看到兰茴站在月门下,连忙爬下木梯,来接兰茴手中的食盒。
兰茴笑道:“你可知今日有什么点心?”
方鱼道:“不就鸡丝粥、炉饼、肉滚茴香和莲心茶?”
兰茴道:“说中了一半。今日还新添了冰糖葫芦。下房里的人都说郎君爱吃冰糖葫芦,往后吴大娘都会做冰糖葫芦,只要有人爱吃,人人有份。”
兰茴又道:“我知道你爱吃,也给你拿了一串。”
方鱼闻言,笑道:“多谢。”
兰茴笑道:“客气什么,今日午后我便来教你刺绣吧。”
方鱼见兰茴总算能忙里偷闲来陪陪她,欣喜道:“好。”
兰茴离去后,方鱼拎着食盒往楼上给檀恒送去。檀恒一边读书,一边喝粥,只喝了几口。冰糖葫芦摆放在一旁,他不曾抬眼去看,也不尝一口,喝了粥后便起身去了书房。
方鱼收拾碗筷时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冰糖葫芦,想起兰茴说檀恒爱吃冰糖葫芦的话,心想下房的人说话真个不可信,下回见了兰茴定让她勿听别人的闲言碎语,更不要轻信。
下午兰茴没有守信来教方鱼刺绣。方鱼深知下房事务繁多,也不怨她,闲得无事便一直陪同在檀恒身边,他看书她便侍立一旁;他写文作画,她便研墨伺候着;他若抚琴吹笛,她便耐心听着。
檀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可谓文武双全,不愧为大今朝的云晖将军,方鱼从未见过如此奇妙的人。方鱼守在檀恒身旁时,曾亲眼看见了檀恒凭空描画出一幅女子肖像画,那画中女子样貌清丽,亭亭玉立,身着锦衣华服,头戴珠钗宝玉,宛若仙子。
方鱼见檀恒停笔,好奇地问道:“郎君画的是天上的哪位仙子?”
檀恒搁下笔,闻言,沉声道:“不是仙子,是替人画的。”
方鱼赞道:“真是栩栩如生。这位姑娘好生幸运。”
檀恒抬眸问方鱼道:“难道你不幸运?”
方鱼低眉道:“若能来到郎君身旁便是幸运,那奴也算有些好运,只是如这位姑娘这般印刻在郎君脑海里,随手就能描绘出来,这世间恐怕只有这位姑娘独一份。被人如此清晰地记着,是万分幸运。”
檀恒闻言,将头点了点头,而后漠然不语。
夜里仍旧点灯守夜,檀恒却没让方鱼守多久,而是叫她来他身侧躺着,与他同床共枕。她心事重重地躺在他的身侧,脑海里满是画像上的女子,而他仍旧揽着她,将头抵在她的脖颈,紧抓着她的手不放。他越是抱她抱得紧,她越是感到心酸不已。从何处而来的心酸,她自己也不明白。初时方鱼身体紧绷,不敢动弹,后檀恒夜夜要靠她而眠,她便逐渐习惯,睡到梦深时,两人紧搂在一起也不知。朝夕相处下,如冰山消融,两颗心日渐贴近,即使彼此缄默不言,也能达到心意相通。
清晨,檀恒提出教方鱼用剑,方鱼表现笨拙,握剑的手甚是生硬,檀恒见了,说她在下房展示的三脚猫功夫是纸老虎,随后浅笑不止。
方鱼不反驳,见檀恒笑容明媚,耀眼如光,一身紫衣流光溢彩,英英玉立,甚觉喜悦,心中渐起贪念。
这些时日,实在过得安宁清闲。不但日日有冰糖葫芦送到夙夜居来,檀恒还赏了方鱼数不清的花簪与裙衫。别的丫鬟想要的一切都在她身侧,别人没有的待遇她皆有,整个檀府再无人敢欺她。有了方鱼的照拂,兰茴在下房也过得清净许多。
这般连春风也忍不住沉醉的日子里,方鱼渐渐淡忘了安叔和舒嬿,也渐渐淡忘了酒坊。她想一直穿好看的裙衫,戴漂亮的花,做美丽的姑娘。想一直留在檀府,留在夙夜居,留在檀恒身边。她想拿着绢布和细针,与兰茴在辛夷花树下绣下一朵朵盛开的辛夷花,将满院春色留在绢布上。她要日日沐浴阳光,在光亮中扫尽阴霾,再次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