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
白钰醒来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,而是冷。
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得太低,也不是冬天没有盖好被子,而像是有人把一场雪塞进了她的骨头缝里。她想要坐起来,手肘刚撑到床面,肩膀和腰背就一阵发酸,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去过,又被什么东西接住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倒霉。
她应该是在给学生讲睡前故事。讲什么来着?白雪公主?还是睡美人?她最近为了应付那位小少爷,搜罗了不少童话故事,讲着讲着自己都觉得荒谬。一个女人被苹果噎死,一个女人被纺锤扎死,公主们的命运总是掌握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生活用品上,简直像世界专门跟漂亮女人过不去。
“这里是洛尔兰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白钰转过头去,看见一个穿着旧式长裙的年轻女人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安安静静,不哭也不闹,眼睛却睁得很大,像是能听懂她们说话。
白钰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。
“洛尔兰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学过这种语言,但她听得懂,也说得出来。这事就很恐怖,恐怖程度大概只比自己一觉醒来出现在古装剧片场里低一点。
女人有些局促地向她行礼,说:“我叫安娜,是洛尔兰的王后。我在雪地森林里救了你和这个孩子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生活很艰难的话,可以将这个孩子交给我来养育吗?”
白钰看向那个孩子。
婴儿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,血管与骨骼在柔软的身体里呈现出幽蓝的色泽,并不像活人,倒像是一团被勉强捏成了人形的魂灵。他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,也没有寻常婴儿的重量,被安娜抱着的时候,裙摆上连一点压痕都没有。
这孩子不正常。
白钰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判断就是这个。
但她没有害怕。更奇怪的是,她竟然觉得自己应当认识这个孩子。
“你为什么想养他?”白钰问。
安娜轻轻低下头,声音变小了些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孩子,也许是因为我在雪地里见到他的时候,他一直在看我。我总觉得……如果我不管他,他就会消失。”
白钰听到这句话,不知为何沉默了。
她不喜欢麻烦,更不喜欢来历不明的麻烦。她很早就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接到手里,就很难再扔出去。孩子尤其如此。别人看见的是可怜,是柔软,是小小的一团,她看见的则是责任、危险、没完没了的后续。
她本该立即答应。
安娜看起来不坏,身份也足够高贵。这个孩子跟着王后,总比跟着她这个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完全想起来的人强。
可是房间里的镜子突然亮了。
白钰下意识朝镜子看去。
那不是一面普通镜子。镜面像是水一样荡开,映出的不是她和安娜,而是一个长大后的孩子。他穿着精致的裙装,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,面容美丽得几乎不真实,眼神却充满了怯懦和渴望。他站在王宫的长廊里,被一个女人厉声斥责。
“玛利亚!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?”
白钰眼皮一跳。
镜中的画面飞快变换。她看见玛利亚被当成公主养大,看见他学礼仪、学舞蹈、学如何对着镜子露出最完美的笑容。又看见他在黑暗里蜷缩起来,用双臂抱住自己。他的身体有时候是女孩,有时候是男孩,更多时候又什么都不是。
之后,匕首刺进他的胸口。
再之后,他穿上幽灵铠甲,踩着风雪在森林中行走。
白雪,玛利亚,马林。
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在镜面里撞碎,又重新拼合,像是有人把同一个灵魂塞进了许多不同的壳子里,然后要求他每一次都必须演好故事里的角色。
她想起来了。
并不是一下子全想起来,而像是有人把一整面墙的镜子打碎,每一块碎片都反射出不同的东西。她看见了洛尔兰的风雪,看见了王座厅里破败的王座,看见了伊桑*莱斯利陷入巨树的身体,看见那个透明的婴儿从深蓝色果实里被她亲手接出来。
她给他取名叫玛利亚。
她也想起了自己的很多名字。
白钰,卡特琳娜,凯特罗琳,凯妮丝。每一个都像是真的,每一个也都像是她从别人手里拿来的。
白钰一时有些头痛,痛得她想骂人。
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了。她走进了通往永夜之前的门,她看见了光。她差一点就能往前走,也许走过去就是她原来的世界,是她没有讲完的睡前故事,是她还没查完的仇人。
可是她回头了。
也许没有完全回头。
因为这面真实之镜不是现实本身,而是一个选择的后果。它让她看见,如果她把这个孩子交给安娜,然后自己继续往前,会发生什么。
安娜会接下他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如果安娜是恶人,事情反倒简单。可安娜不是。她会因为怜悯收留这个孩子,会把他的异常当成自己必须守住的秘密。然后洛尔兰的王宫会重新给她安排一个熟悉的位置:雪圣女,王后,生下异端之子的女人。
一个人不是做错了事才会被推到故事里去死。
镜面又闪了一下。
这一次画面变得很慢。白钰看见安娜坐在花园里,亲手给年幼的孩子梳头。安娜的动作很轻,那孩子却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像是已经知道温柔不能救命,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摆弄。那时候的洛尔兰还没有完全被幽冥侵蚀,花园里甚至有几株开得很勉强的白蔷薇。单看这一幕,谁都会觉得这是很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