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紧接着,画面里的安娜被押进冰雪审判的圣厅。她怀里的婴儿被人夺走,杀死,又在下一刻重新从她腹中分娩。这样的画面一遍遍重来,直到那些穿白袍的长老认定罪不在婴儿,而在生下婴儿的女人身上。
白钰终于想起海因里希说过的话。
安娜不是难产死的。
那只是对外的说法。真正的安娜,是因为异教徒身份败露,因为生下了无法被杀死的孩子,被冰雪长老以冰雪审判判了死罪。这个新出现的安娜若是接下玛利亚,也不是获得一个孩子,而是重新接过那场审判。
悲剧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坏。若是所有人都坏,杀起来还算省事。最麻烦的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苦衷,每个人也都真心实意做了一点好事,最后仍旧把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一起送上祭台。
白钰从床上下来,脚刚踩到地面,身体就晃了一下。安娜想扶她,她摆手拒绝了。
她走到镜子面前。
镜面里,长大的玛利亚抬起头看她,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口发寒。
他没有求她,也没有怨她,只是张了张嘴。
白钰读出了他的唇语。
不一样了。
这句话比求救更让她烦躁。她不太喜欢愧疚这种情绪,因为愧疚往往没有用,只会让人变得迟钝。但这一次她确实没法当作没看见。
她曾经想回家。
直到现在,她也想。
谁愿意一直留在这个到处都是诅咒、神明、镜子和疯子的破世界里?她又不是天生好人,也没有伟大到要为所有人的命运负责。
白钰转身,看向安娜怀里的婴儿。
婴儿也看着她。
就在这时,一只冰雪蝴蝶从窗缝里飞了进来。
它很小,翅膀薄得像透明的冰片。它飞得并不稳,像是随时会融化,但还是穿过了屋里的暖气,停在婴儿的手背上。
白钰看到那只蝴蝶,眼神慢慢沉了下来。
这魔法她认得。
很久以前,海因里希把一枚纽扣交给她。那时候她对他还没有多少好脸色,只觉得这位国王心眼很多,说一句话藏三句,连施舍一点善意都像在做军事布局。
后来那枚纽扣化作冰雪蝴蝶,在最不合适的时间找到了她。
现在也是。
安娜不明所以,低声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个很麻烦的人。”白钰说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蝴蝶,蝴蝶立刻在她指尖融化,化成一点凉意。凉意沿着指尖往上爬,让她想起洛尔兰的雪,也想起一个人总是站在风雪最重的地方。
他……还在原地吗?
白钰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她现在继续装作什么都不记得,镜子里看到的一切都会发生。安娜会重新走向那场被掩盖的冰雪审判,玛利亚会成为白雪,马林会再次死去,海因里希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湮灭。
真是烦死了。
她最讨厌这种只要多看一眼就没法撒手不管的局面。
“这个孩子不能交给你。”白钰说。
安娜愣住,脸上露出失落,却并不愤怒。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婴儿,问:“是因为我不能养好他吗?”
“不是。”白钰走过去,从她怀里接过孩子,“是因为你一旦养他,他们就会说他是你生下的。”
安娜显然听不懂这句话。
白钰也没打算解释。解释太麻烦,而且安娜知道得越多,对她越危险。
真实之镜里的画面开始碎裂。镜面一块一块剥落,露出背后冻住的战场。风雪从镜子里卷出来,吹灭了壁炉里的火。白钰抱紧怀里的婴儿,低头看见婴儿透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。
他很轻,却像是把整个故事都挂在了她身上。
白钰想,她还记得。
记得洛尔兰的雪,记得王座厅的血,记得那个总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人。
既然还记得,就不能装作没看见。
镜子彻底裂开。她在裂缝尽头看见海因里希。
他站在一片冻住的战场里,身上都是血,手里仍握着冰雪审判之剑。他似乎早已经不会动了,却还是保持着挡在她前面的姿势。
白钰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人果然很麻烦。
她抱着玛利亚,一步踏进了镜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