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寻暂时找不到进入那扇门的方法,也不能直接杀了工程师,这样他就发不出声音了。
一周下来,路寻觉得自己很像清洁公司大厅里那只扫地机器人。
每天早晨按照固定线路扫垃圾,结束后按照固定线路回到胶囊仓给自己充电、倒垃圾。
他只是想睡个好觉,可以不被楼上拉杆箱的轮子、半夜马桶的冲水声,和楼里钢筋崩裂所发出的弹珠声吵醒而已。
睡不着时就刷一会芯环,再用那点可怜的可支配薪水,买一些根本用不上的小物件。
按下付款的那一瞬间,他还是能尝到一丝甜头的。
在被规划好的一天里,这是他为数不多有选择权的时刻:选择购买什么商品。至少在这一点上,他还拥有最低限度的自由。
品尝到廉价的甜头后,他好像没那么痛苦了,但也感觉不到什么幸福。
第二天,再重复这一切。
所以,他们的人生就要一直困在这个狭小的工位上吗?直到……
退休。
好在要不了多久,路寻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,他宁可去废墟拥抱那片绿色的末日。
这几天他也听到一些捕风捉影,说是领袖会以它的方式向众人传递信号。
路寻心想,如果事情继续朝着诡异的宗教方向发展,这群人恐怕迟早会遭到武力镇压。
讽刺的是,将被用来镇压他们的兵器,正是这些工人亲手打磨、组装、生产出来的。
等到那一天来临,这些无情的机器将会转过身,用冰冷的枪口对准制造它们的人。
算了。这不是他能插手的。
但令路寻没想到的,或许任何人都没能想到的是。
某天早晨,他们正跟往常一样埋头工作。
头顶那个写着剩余工作时长的黑色巨大屏幕,突然发出了咳嗽声。
“咳咳。”
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,所有人也都闻声抬头了。
屏幕上的时间从这一刻开始换了一种流速,数字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速滚动,直到停在了:
「工作时间剩余:7小时30分00秒」
下面赫然出现了一行红字:
八小时工作制。我们是人,不是机器!
下一刻,白炽灯下的人群从寂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。
不知从哪迸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,紧接着,欢呼与鼓舞如同一波波巨浪在人群中炸开。
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,但所有人都在喊,巨大的声浪猛地盖过了机器的嗡鸣。
然后,所有的声音汇集成同一句话:
“我们是人!不是机器!”
“我们是人!不是机器!”
“我们是人!”
这是一个人的声音,也是一万个人的声音。
声浪反复拍打着工厂的弧形天顶,又传回地面,路寻站在人群中,耳膜震得发疼。
他看见阿诚跟旁边的几人抱在一起,看见远处有人举起拳头,一下一下地挥向天空。
轰鸣已经彻底被人声淹没了。
这一刻,这座工厂不属于任何机器,不属于任何工头,不属于任何AI。
它属于他们,属于这些被叫做“三等公民”的人。
它属于这些尚存希望,并苦苦挣扎的灵魂。
“路寻,路寻!”
黄悦鸣的叫声让路寻猛地回过神来,他拽住路寻的胳膊,拉着他穿过鼎沸的人群,朝连接大屏的控制室快步跑去。
两人前后脚抵达的时候,控制室的门已经开着,里面果然有一个人影!
是他?
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矮个男人,调校工程师。
那人的手指正搭在控制台上,像是在操作什么。
黄悦鸣和路寻交换眼神的间隙,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。
“你们来这里做什么!”工程师大声呵斥。
路寻远远地瞥了一眼控制台,系统日志在飞速滚动,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被锁定回11小时30分。
他在抢修?
“问你们话呢,你们是哪个车间的?”工程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三等公民禁止靠近这里,规矩没学过?”
“哎哟哎哟!误会!都是误会!”
就在这时,胖工头满头是汗地从远处跑了过来。
他一边喘气,一边硬生生插进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:“您看啊,这俩呢,是天眼的维护人员,我叫他们来的。”
工程师满脸严肃,显然并不买账:“你的办公室和这里是相反方向吧。”
“人嘛,总会迷路……”工头擦了把汗,“再说他俩刚从废墟那边回来,脑子多少有点辐射后遗症,理解一下。”
“你说谁脑子有问题?”路寻立刻抬头。
“我!我脑子有问题!”工头立刻改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