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是不能惹的一等工程师,能让自己饭碗不保;
另一边是更加惹不起的行刑人——能让自己小命不保。
工头被夹在中间,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。
……
两人离开后,路寻托着下巴思考。
调校工程师,会是他吗?
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本身是一等公民,住着比胶囊仓大十倍不止的单间,出行有专车接送,薪水也是他们的几十倍。如果暴露,他会失去这一切。
难道他是个好人?想借此机会帮助这些被压榨的工人。
又或者,眼前这个“工程师”是被创意病灵替换的,真正的他已经被杀了?
路寻揉了揉太阳穴。到底是哪一种……
快到午休时,工头扬着下巴走出来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车间:“都静一静!公司有令——即日起,本次事件定性为团体暴力事件,所有参与者将记入档案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喊:“凭什么!是你们不遵循劳动法!”
工头不怒反笑,接着说:“同时,即日起,工作满12小时的人,将平分罢工者所扣除的全部薪资!”
此言一出,路寻感觉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秒。
但紧接着,更强烈的反抗声爆发了:“他想分化我们!大家不要上当!”
工头冷笑一声,表情意味深长:“继续罢工者,将被记入失信档案。因不履行劳动合同,退休后,在伊甸申请医疗和信贷都会受到影响。”
人群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,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。
“最后!”工头拖长了尾音,嘴角微微上扬:“正义举报者,立刻奖励一个月住房券,退休金增加百分之十。”
此言一出,有些人的眼神变了。
工头笑而不语地离开。
刚开始,大家还在互相鼓劲,但余光已经偷偷打量着旁边的人。
休息时间一过,有一个人没停工,左右的人盯着他,一想到他要分走自己的工钱,便咬牙切齿地也跟着干了起来。
工厂很快又被机器的轰鸣声填满。
路寻隐约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沉默中崩塌了。
随着时间推移,坚持8小时下班的人越来越少。
不患寡而患不均,“凭什么我少干,他就能多拿我的钱?”
路寻忽然明白索拉说的不用干涉——饲养者只需轻轻抛出一根胡萝卜,就足以让牛马自相残杀。
第二天,路寻发现左边的工位空了。
“阿诚呢?”路寻问周围的人,阿诚的手套还揉成一团丢在上面。
工厂二楼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几人押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出来,推推搡搡地往门口走。
那人鼻青脸肿,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。
是阿诚。
有工人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去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身材矮小的调校工程师从阿诚身后探出脑袋:“我们接到举报,这位三等公民便是煽动罢工的始作俑者!”
“为了惩罚他,即刻起将他逐出公民籍,流放至废墟区!”
路寻不可置信地回头去找阿诚周围的工友,却看不到第一天坚定明亮的微笑,而是一个个回避的眼神。
路寻意识到了,那个举报者就在他们之中。甚至,是他们所有人。
即使希望曾真切地站在群众身旁,群众也永远抓不住它。
短视者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,而非更加长远的未来。
统治者有千百种方法制造对立:从一等公民到三等公民,从利益到思想,从信息到信仰。
每个人都坚信,自己所处的茧房就是世界,自己所相信的道理即为正义。从而去攻击他人,歼灭异己,互相仇恨,彼此挥刀。
路寻站在流水线旁,绝望地意识到一点——群众永远无法真正团结。
而这正是统治者苦心孤诣经营出的局面。
台上的工程师似乎对这一张张面如死灰的面孔很满意。
他抬起脚,将阿诚踩在脚下,那只短腿在他身上又踹又踩,阿诚没有挣扎,眼中满是绝望。
“看见没有?”工程师俯视四周,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轻快:“这就是下场。谁还想跟他一样?”
路寻在楼下盯着工程师的眼睛,那双眼睛,掺杂着对低等生物的嫌恶,和对自己志得意满的骄傲。
那是个冷漠利己的小人。绝不可能是那个与众人共情,为众人抱薪的“英雄”。
路寻环视一周,有些失望。
“即使明白我保护的是这样的普罗大众……我也要履行身为清除公司行刑人的职责。”
他路过黄悦鸣时自言自语。
工程师趁着骚乱,靠在护栏上得意洋洋:“一群蠢货。你们以为停工就能换到什么?”
他扫视着台下的工人,语气里满是轻蔑:“在AI眼里,你们这种三等人就是多到用不完的螺丝,螺丝懂吗。”
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,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路寻慢慢走上台阶,在工程师骄傲的眼神中,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,咣的一拳,结结实实砸在工程师扬起的颧骨上。
工程师被打得腾空倒飞出去,那一瞬间,工厂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