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午饭,郦书遥舔舔嘴巴,暂停对于烧腊的回味,重新切回了“前台模式”。
她对香江大学的各种事务门儿清,毕竟这七年早被各项流程反复捶打,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哪个办事处几点关门、哪项事务需要什么材料。
带廖敬办校园卡、激活教师账号、领办公室钥匙、注册校内网络……
一套流程走下来,她俨然一只导盲犬,把这位刚下飞机不到一天的访问学者,从人文楼一路领到信息资讯中心,又领到图书馆,再领到校门口。
廖敬大概是头一回见识到这种程度的“被安排”,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巨婴,不用带脑子,只管跟着郦书遥走。
每到一个窗口,他刚要张口跟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来意,郦书遥已经把材料递了上去,并熟练地用粤语和工作人员沟通起来。
“你粤语挺流利啊。”
因为有语言学基础,廖敬能听懂一部分,但往往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们到底在说什么,郦书遥就已经和工作人员沟通完了。
“来了之后学的,香江虽说是很international的城市,用英语也基本都没问题,但是学校的行政人员大多是本地local,和他们讲粤语最快。”
“不好意思啊,廖老师,我好像有点越俎代庖了。”察觉到廖敬较长时间的沉默,郦书遥担心自己这种全权包办的行事风格是不是僭越了。
“噢没有没有!只是麻利得有点震惊到我了。你都不用想的吗?”廖敬忍不住问。
“想什么?”
“下一步去哪、怎么去、要带什么?”
“哦,这些我都做过很多遍了,有肌肉记忆。”郦书遥很平静地回答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。
硕士三年,她替岑老师接待过访问学者、协办过会议、跑过很多个窗口,早就把这套流程刻进了烟里,吸进了肺里。
就像母语者不需要思考语法规则,张口就能说出合乎语法的句子。
她对香江大学的熟悉,已经到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的地步。
只不过这种熟练,她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本事。
廖敬在美国待了很多年,习惯了凡事自己去学校和政府机构的网站上摸索、自己排队、自己跟行政系统死磕。
冷不丁被人这样妥帖地领着走,还真有点不习惯。
但既然这个人是郦书遥,那么不如把握这个机会,心安理得地享受。
办完所有事项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郦书遥又陪他把几个重要地点认了一遍,上课的课室在哪、文学院的行政办公室找谁、校车几条线路分别去哪、末班车几点。
她讲得条理分明,但一下子接收这么多新信息,廖敬还是有点吃不消。
“差不多就这些了,”郦书遥关掉手机里的备忘录,“剩下的您慢慢熟悉……”
对上廖敬那双还是有点迷茫的眼睛和微簇的眉头,郦书遥连忙补充道:“廖老师别担心,我之后会发一个PDF文件给您,今天提到的东西上面都有。咱们两个目前的Common Ground不一样,一时间觉得难以把握也很正常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有点想咬舌头,对着一个语言学者拽术语,无异于班门弄斧。
所谓Common Ground,不过是说两人的【共同背景知识】还没对齐。
她脑子里有一张香江大学的详细地图,廖敬此刻只有一片空白罢了。
“香江大学毕竟是全香江最大的学校,我刚入学的时候也适应了快一个月呢。”郦书遥又飞速地找补了一句。
廖敬被郦书遥一本正经地说Common Ground的样子逗笑了。
小姑娘张口就用“共知基础”来解释“你刚来所以会懵”这个简单的道理。
把日常琐事自动翻译成学术语言的习惯,果然很符合语言学人的“通病”,当然也包括他自己。
“辛苦你了,跑了一下午。”廖敬看了看时间,“一起喝杯东西吧,我请。”
郦书遥没再推,一来确实是渴了,二来……她想起那杯被他顺走的柠檬可乐。
来而不往非礼也,收下,合理。
又回到校门口那家咖啡店,这次郦书遥点了一杯少冰三分糖的茉莉奶绿。
廖敬研究了半天餐牌,最后点了一杯她一听就没有兴趣的、看上去很养生的——热西洋菜蜜。
“你们这边的奶茶花样真多。”
“美国没有吗?”
“有是有,但没这么……卷。”
两人边喝边聊,他问她一些香江生活的琐事。
她虽然还是几乎不主动开启话题,但答得比早上多了一点,廖敬似乎也不介意这种一问一答的节奏。
廖敬也聊起自己,说租的公寓离学校就两站地铁,昨天探了探路,地铁站走回公寓也方便。
郦书遥顺口答了几句通勤的事,并没多想。
喝完饮料,两人在店门口道别,走向相反的方向。
郦书遥转身往校车站走去的时候,才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。
廖敬租的公寓离学校两站地铁。
他没有问过郦书遥昨天打车回学校花了多少钱,却直接给了她420块,那么就说明,他昨天打车回来也花了420块。
那也就是说,昨天他明明可以直接回公寓,但是他还是先把乔樑的师弟送回了学校,然后才又坐地铁去了公寓。
事后复盘,越想越多。
郦书遥懊恼于自己的后知后觉。
但她又想到自己的助教身份,那点没还成的歉意忽然有了去处。
* * *
回到博士生公寓,宿舍里没人,看时间,乔樑还在实验室奋战。
郦书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陷进客厅那张她和乔樑一起淘来的旧沙发里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空调的凉风一吹,大半天积攒的劳累和暑气才缓缓褪了下去。
她摸出手机,屏幕上叠着好几条邮件通知。
发件人全是同一个名字——江定寒。
郦书遥的心情瞬间凉了半截。
她没点开细看,光是看那几行预览,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无非是些她已经听了一个多星期的车轱辘话,时而忏悔,时而剖白。
时而把责任迂回地推到她身上,字里行间说她“太敏感、不肯沟通”。
她一键勾选了“全部标记为已读”,然后往左一划。
红色的删除键上,她的手指迟疑了一会儿,改成了封存。
她想尽快把这一页翻过去,可这个人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。
明明已经分手,却总能找到各种缝隙渗进她本就不算清净的生活。
被打扰的烦躁顺着指尖爬了上来,郦书遥决定用最有效的办法把它压下去——干活。
对她而言,事务性的工作有一种安抚的功效,不需要动用情绪,只需要把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完。
随着待办清单上的对勾一个个打上,那种失控的焦躁感,就会被重新规整成一个个边界清晰的小格子,然后重新埋在心底。
她从电脑里翻出一份文件——《香江大学生存指南2.0》。
这是她第一年写给一位来自首都的访学者的东西。
最初是十页的PDF,后来接待第二位访问学者时,版本号从1.0迭代到了2.0,页数也扩充到十四页。
等到一年后廖敬的访问期结束,这份文件就会变成3.0。
里面事无巨细,校车app使用方法、校园网使用方法、one drive使用方法、zoom使用方法、三十多间食堂的具体位置和到达方式、怎么用八达通、各种行政手续避雷指南、报销流程,等等。
包括所有她能想到的隐藏的坑,全部用最简单易懂的大白话的方式写出来,配着截图,连“如果遇到XX情况,直接找XX”这样的应急预案都标得很清楚。
她自己是不爱麻烦别人的社恐,于是默认别人大概也一样。
一份能让对方不用开口问就把麻烦全部解决掉的文件,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。
郦书遥把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,又更新了几条信息,然后发给了廖敬。
遥遥:【廖老师,这是一份新人指南,里面有一些说明[大笑]~您有空可以看看,应该能解决大部分常见问题,如果还有哪里不清楚,请随时找我[鞠躬]】
“接下来是助教的事……”郦书遥一边自语,一边打开了学校的线上课程平台。
这学期她被岑老师安排做廖敬那门《语言学专题研究》的助教。
这是开给文学院本科生的通识性课程,不算多么艰深,主要是给学生做个入门的介绍,助教的活儿也相对常规:维护线上平台、上传课件、收发作业、答疑、统分等等。
郦书遥新建课程页面,又把课程大纲、讨论区、作业提交入口、公告栏一一设置好。
她做这些向来又快又稳,鼠标点得噼里啪啦,不出半小时,一个干净整齐的课程平台就搭好了。
她又顺手起草了一条开课公告的模板,存进草稿,想着等廖敬确认了内容再正式发布。
做完这些,待办清单上的勾又多了几个。
郦书遥盯着那门课的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既然要做这门课的助教,提前了解一下任课老师的研究,也算分内之事。她这样说服自己,新建了一个标签页,在浏览器里敲下“Felix Liao”。
敲完又有点心虚,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可她明明只是查一个公开的学术主页而已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,就是廖敬的个人主页。
页面是用GitHub搭建的,那种典型的学术个人主页,简洁、朴素、黑白色调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最上方是一张照片,大概是某次正式场合拍的,他穿着深色西装,眼镜不是今天那副,面容也稍显青涩,但总体上还是营造出很professional的气场。
……拍得挺好看的。
不对啊,明明是看人家的学术主页,盯着照片做什么。
郦书遥的目光下移,主页上列着他的研究方向、教育背景、工作经验、论文发表、会议报告、主持的项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