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条条往下看,那几篇她读过的论文赫然在列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不少讨论其他主题的论文和报告,看上去他的研究兴趣还挺广泛的。
翻看着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,郦书遥的词汇已经匮乏到只剩下“太牛了”、“卧槽”这种评价的地步。
天赋和努力在廖敬身上并存。
她的目光又聚焦到时间线上。
廖敬今年30岁。
他还是一个18岁的少年的时候,就独自漂洋过海,到芝加哥大学东亚系念本科。
也许他也像千千万万的语言学人一样,从文学的大门进去,遇到某一门课、某一个突然击中他的问题,然后一头扎进语言理论的深处,再不肯出来。
22岁,他本科毕业,直博六年,在28岁准时取得芝大的语言学博士学位。
而后带着几篇颇有分量的论文,在哈佛大学做了近两年的博士后研究员。
再然后,在今年入职波士顿大学的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,不出意外的话,三年后还会再跳入一所顶尖大学的语言学系,开启六年的tenure-track。
从18岁到30岁,整整十二年,廖敬的学术人生环环相扣,没有一年是空着的,像一条分毫不差的数学算式,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反观自身,24岁,博士一年级,前面还横亘着资格考、博士开题、漫长的写作……他已经走完的那一整段路,她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而已。
郦书遥对廖敬的偶像滤镜又添了一层更具体的东西——后来者对前辈的高山仰止。
若说完全没有自卑和焦虑也是假话,只是更重要的是,郦书遥清醒地认识到,廖敬早已翻越了好几座她还没爬到的山。
——虽然今天爬个真山就败下阵来了,但学术的高峰才是人家的主场嘛。
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让她笑出了声。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郦书遥退出了他的主页,又好奇地点开了微信,昨晚加的那个红色兜帽头像。
她点进他的朋友圈:仅显示最近三个月。
唔,三个月可见。
克制的分享欲。
没几条,她一条条往下翻。
一条是参加的会议,今年国际语言学会的年会开在芬兰赫尔辛基,他的配图是一组风景照,配文只有短短一句,说的是会议名字和自己报告的题目。
郦书遥把那几张照片放大。
风景是真好看,可这构图……地平线有点歪,主体不够突出,要是她来拍,会换个机位,把那座建筑放在三分线上。
——职业病又犯了,看别人的照片时,有只无形的取景框总会先一步框上去。
往下一条,是张生活照。窗边有一杯咖啡,旁边摆着一小盆绿植,光线是柔和的午后那种。没有配文,只有一个句号。
嗯……这张的构图也有待加强,郦书遥又在心里小声吐槽,绿植抢了咖啡的视觉重心。
下次要是有机会,可以教教他怎么构图。
想完才觉得不对,她跟人家统共认识不到一天,哪里就来了“下次”。
不过,一个常年泡在论文和实验里的人,能注意到窗边的咖啡和绿植,已经算是很有生活情趣了,比起某些除了搞学术什么都不会、连情绪价值都欠缺的人。
她及时刹住了这个比较,不想让那个名字浮上来。
再往下,是一条更早的,也是最后一条。没有配图,只有一行很简单的文字:
香江 see you soon.
意犹未尽地退出,朋友圈那里忽然冒出一个小红点。
廖敬最新的一条朋友圈跳了出来,发布时间,刚刚。
配图两张,一是从山下往上拍的山景,正是今天上午他们俩一步一步爬上去的那条路,二是一份烧腊饭,旁边还配了柠檬可乐。
没有文案,定位在香江大学。
郦书遥的心头悄悄漾过一圈极小的涟漪,又很快平复。
点赞?会不会显得太热情?可那确实是今天带他走过的路,是她推荐的烧腊饭,甚至是她的柠檬可乐。不点?又好像有点不近人情。
她为这个红心权衡了一阵,最后还是飞快地点了下去。
奇怪了,明明给系里别的老师朋友圈点赞,从来都是手指一划的事。
* * *
“我回来啦!累死我了!”
乔樑一阵风似的进了门,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,整个人也跟着瘫了下去,和郦书遥一人占了沙发一头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郦书遥合上电脑。
“别提了,杀了一天老鼠,终于把这一批的数据交给生信分析的同学了。”乔樑揉着太阳穴,转过头来,“你呢?昨天那个接机的大乌龙有什么后续?你那个真·廖博士好相处吗?”
郦书遥简单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。
乔樑听完,挑了挑眉:“听起来人还怪好的嘞,又是报销车费,又是请奶茶的。哦对,那个男的,今天又蹦跶了没?”
“……别提他了。”郦书遥嫌弃地皱眉。
“行行行不提不提。”乔樑笑嘻嘻地坐起来,“那提提那位廖大佬,有照片没?他长啥样啊,让我康康。”
郦书遥的手指莫名一抽,刚才那张深色西装的主页照片、那条点了红心的朋友圈,齐刷刷在眼前闪过。
郦书遥犹豫了一下,含糊地说:“就……挺正常一个人。”
“正常?”乔樑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,“你这个正常说得有点心虚啊。”
“哪有!”
“啧。”乔樑精准地锁定了好友脸上的不自然,意味深长地“哦~~”了一声。
“你哦什么!!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乔樑笑着站起身往厨房走,临了还补一刀,“我就是头一回听见你用正常这个词来夸人。”
坏乔樑!
郦书遥只觉得耳尖都热了。
厨房那边传来乔樑的声音:“饿死啦!快煮饭吧,今天我来下厨,你打下手。”
两个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起来。
乔樑掌勺,郦书遥洗菜、切葱姜蒜,灶上的油锅滋滋作响,香味很快漫开。
iPad开着综艺当bgm,背景音热热闹闹的。
在郦书遥和乔樑的心里高速运转了一整天的离心机,好像终于被厨房的烟火气按下了暂停键。
* * *
廖敬刚结束一场zoom会议。
来到香江之后,美国那边的事也得远程处理,再加上手上的项目还得推进、岑老师也邀请他参与一些合作,千头万绪,廖敬不免有点手忙脚乱。
好在有一位靠谱的向导,那些繁琐的事务几乎不用他费心。
也正因如此,他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。
他是读博过来的人,知道郦书遥这样的学生有求必应、事事妥帖,背后,自己的论文一样压得喘不过气。
帮他跑这大半天,她耽误的都是自己的时间。
他不知道以前来访问的学者是如何“使用”郦书遥的,但至少在自己这里,郦书遥不该是个随叫随到的秘书。
手机上有两条未读的消息提醒。
一条是郦书遥发来的那份《香江大学生存指南2.0》,他点开扫了几页,越看越有意思。
这分明是把初来者可能踩的每个坑都提前预判了一遍,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足够清楚又不啰嗦。
廖敬的脸上浮现出笑意,他想象着浑身写满“人机感”的郦书遥话多起来、叽叽喳喳地说这些内容的样子。
挺可爱的小朋友。
廖敬打了几句回复的话,但又都一一删掉,最终还是决定用她的话语体系来回应。
Liao:【谢谢!已加入Common Ground!】
另一条提醒,是教学系统发来的,课程平台已搭建完成。
他登进去看了一眼,页面整洁,条目清晰,连公告的草稿都替他拟好了。
效率高得让他有点意外。
一天下来,这个叫郦书遥的姑娘,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他的预期。
廖敬靠回椅背,看着屏幕。
他退出系统,在电脑里找出一个文件夹,点了进去。
文件夹里东西不多,两篇论文的PDF,三张学术会议的议程表,三份会议摘要,两份会议报告的PPT,还有一张poster。
作者都是同一个人——郦书遥。
这些东西,他翻看过很多次了,熟到几乎能记住每一页。
只是直到今天之前,这个名字对他而言,还只是纸面上的、隔着一段距离的人。
而现在,她真实地闯进了他的生活。
他想,往后,这个文件夹里一定会出现更多的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