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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亲密与高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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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敌J人郦书遥,花了两整天做了一份学期计划。

虽然计划没有变化快,虽然她做了计划也不一定会完成,可是拥有一份详细的时间分配指南,总归是一件踏实的事。

文档分为修读课程、助教事务、小论文进度、大论文进度和博资考复习五个板块。每个大类下面又详细列出了具体的任务,并大致平均分配到本学期的每一周。

写着写着,她开始掰着手指头哀嚎。

文学院的博士资格考分为两个部分。

第一部分是和自己的研究相关的,在博士二年级的第一学期结束时,需要做一次答辩,汇报一年半的工作量,以及博士论文的开题;

第二部分则需要选择文学院内的、非本专业的两个方向,在入学之初就要选好,而后在博士一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,全系统一举行闭卷考试。

香江大学文学院下设中国文学系、比较文学系、语言学系、历史系、哲学及宗教系、英文及翻译系、西语学系、东语学系等不同系所。

郦书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,选择了中国文学和哲学宗教这两个科目,正因如此,她需要在第一年修读一门中国文学的选修课,和一门哲学宗教的选修课。

于是这学期的课表惨不忍睹。

一门必修的《博士论文写作指导》,一门中国文学系的《元曲研究》,一门哲学系的《新约历史与文学》,三门课就需要交三篇期末论文,再加上廖敬那门《语言学专题研究》的助教,一周五天工作日几乎排得密不透风。

好崩溃,还没开学就已经想退学了。

更别提博士论文的选题还悬在那儿,剩下那点可怜的时间,还得匀给小论文。

相机都落灰了,也没时间出去玩,去拍美美的照片。

——没有C刊的博士生,就像冷宫里没有孩子的妃子。郦书遥趴在桌上,幽幽地想,人人都能生,凭什么本宫不能生,嫡长女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啊!

嚎归嚎,她还是把计划表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,旁边就是博士资格考复习书单。

这种习惯还是高中的时候形成的,她忘记了开始做计划的契机,但每天的踏实感和考试成绩实打实的进步,还是让她对做计划这件事深信不疑。

左边贴着学期计划和周计划,右边贴着语文老师的推荐书目,和现在相差无几。

高考结束后的暑假,家里来了好多父母的同事,他们热情地采访郦书遥的学习经验,她成摞的练习册、草稿纸,连带着墙上没撕掉的计划表,都出现在了这些叔叔阿姨的朋友圈里。

好遥远的回忆啊。

记忆力特别好的人总会有这种苦恼,一件小东西都可能激活颞叶内侧的海马体,然后连带着当时的情绪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
关于家庭、高考的记忆……算了,还是别再想了,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部分。

郦书遥狠狠甩头,试图用物理手段刹住回忆的开关。

* * *

距离正式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,这段时间里,郦书遥不用操心选课和助教事务,她便开始专心地研究起小论文和博士论文选题。

她的计划表上,博士论文一栏底下还空着,没有具体任务,因为连方向都没有,实在写不出计划来。

就在她一筹莫展,掉了不少头发之后,这件事却以一种她预料之外的方式,悄悄有了进展。

此前岑老师曾经给她提了建议,不妨关注汉语wh疑问句相关的题目。

郦书遥看了文献,但始终觉得这是个很大的范围,自己只有模糊的方向,不知如何切入。

“……我观察到的这种现象,会不会和系动词相关?希望老师可以提出建议,麻烦您了!”

为了尽量把自己一团乱麻般的思路捋直,描述清楚自己困惑的地方在哪里,郦书遥在电脑前敲了一个多小时,字斟句酌地给廖敬发了一封长邮件。

“这里是不是不用多打一个‘的’也能说清楚啊,嗯…那就删掉,让老师少看一个字是一个,诶呀这句话也好啰嗦啊……”郦书遥顾不上揉一揉酸痛的腰,一边措辞一边自言自语。

她很怕麻烦到别人,所以写长邮件问廖敬专业问题的语气,也毕恭毕敬。

没想到,廖敬回复得很快,三言两语就切中了要害。

在邮件的结尾,廖敬甚至还写道:“不麻烦的,我很喜欢和你交流。”

郦书遥阅读这封邮件的心情,可以用“大起大落”来形容,先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,可看到最后一句,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。

“很喜欢”三个简简单单的字,嵌套在那句话里,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了颗小石子。

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

——嗯,廖老师怕她拘谨,宽慰一句罢了,他的语言习惯应该多少受到英语的影响了,换成I enjoy…就很合理了嘛。

郦书遥很快替这句话找好了理由,交流学术的愉悦,看到后辈有进步的欣慰,这很正常。和廖老师讨论问题,本来也是很难得的机会。

而且反正他作为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,也还没有自己的研究生,分出点做研究的时间精力来指点一个野生研究生,也…不算过分!

后来,这样的往来就多了起来,有时是邮件,有时zoom meeting,对着屏幕聊上半小时。一回生二回熟,郦书遥渐渐有了种“和廖敬混熟了”的错觉,那点最初的疏离和拘束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淡化了一点点。

她也慢慢摸清楚廖敬讲东西的一套路数:相比于直接给出答案,他更喜欢循循善诱地问,“你觉得这里可能是因为什么?”

被问得多了,郦书遥发现自己居然能答上越来越多的问题,而且答得比她想象中要更深入。

有一次,她磕磕绊绊地说完一个想法,廖敬也耐心地听完,而后笑着接道:“对呀,你看你这不是很清楚嘛。很多时候不是你不会,是你不相信自己一定会。”

屏幕那头的他显然很满意,屏幕这头的郦书遥,却被他简简单单的“对呀”轻轻击中了一下。后面廖敬又说了些什么,都从她光滑的大脑皮层滑过,因为她还在分析那个“对呀”的语音特征。

他读的“呀”是很标准的高平调,也就是发音相当饱满、到位的第一声,之前读过一篇名为《亲密与高调》的高质量论文,研究者主张,高声调常常用以表达亲近,甚至是……撒娇。

……所以呢,我在干嘛。郦书遥猛地回过神,默默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
廖敬还在屏幕那头认真地讲他的见解,浑然不觉自己的应和,已经被人在心里做了整整一遍声学分析。

* * *

开学前三天,台风来了,伴随着仿佛毁天灭地的大暴雨。

天文台一路把信号往上挂,红雨、黄雨、黑雨,甚至八号风球、十号风球。

香江临海,每年夏季都会几次台风,这种情况下,全城停学停工,校内的餐厅和校车线路都将陆续关闭,外面的公交车和地铁也会减少班次。

收到天文台app发出的“将在下午六点悬挂八号风球”的通知时,雨势稍为减弱,郦书遥立刻和乔樑跑出去囤货。

街市和超市里早挤满了同样念头的人,两人手脚麻利地扫了一轮,蔬菜、水果、速食……够吃两三天的。

明明最多只有一两天有可能被完全困在室内,可大爷大妈们像是面临世界末日似的,把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急吼吼地往购物车里塞,甚至有两个阿叔为了货架上最后一块牛肉的归属,争辩得面红耳赤,不一会儿,数句粤语粗口就飘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。

“而家出面落紧雨,你趁地淋啦!”(现在外面正在下雨,你趁着地面松软,赶快买棺材下葬吧。)

“我顶你个肺!有咩留翻拜山先讲!”(有什么废话留着扫墓的时候说吧。)

不得不说,粤语粗口在生活气息和创意性方面,都相当领先,乔樑在外围,躲在看热闹的人群后,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。

她刚想拉着身边的语言学博士一起来品鉴一下粤语粗口的语言艺术,却见郦书遥握着手机站在一旁,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。

“遥遥!”乔樑伸手在郦书遥眼前晃了一下,“你听见他们互相爆粗了吗,太有意思了,我感觉自己在看TVB。”

“啊?哦sorry我刚在给老师发消息,他们说啥了?”

“你老板怎么回事,台风天还要push你们工作!”

“啊…不是岑老师,是廖老师…”郦书遥的语气软了下来。

其实在她刚出门的时候,就想起了廖敬。

他初来乍到,多半不知道黑雨、八号风球是什么名堂,更不知道街市和餐厅说关就关,叫外卖也未必有人接单。万一他什么都没囤,困在家里……

念头才起,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又响起。

——人家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,又是从美国回来的,什么场面没见过,需要你提醒?

——而且你们也没熟到这个份上吧,突然去提醒人家,会不会显得像个老妈子似的,很多管闲事?

直到她来到超市,微信弹出师门群的消息,岑老师转发了一条天文台的消息,意在提醒学生们注意天气。

郦书遥如获至宝般,给自己找好了台阶。她飞速紧跟队形回复了一个“收到”的表情,又紧接着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廖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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