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什么。”赵姨娘白了她一眼,“咱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承煦在旁边举手:“承煦也是一家人!”
“对,承煦也是一家人。”赵姨娘把他拉到身边,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面粉,“你这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。”
院子里响起了一片笑声。
红袖的饺子煮得很好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汁水四溢。猪肉白菜馅的、韭菜鸡蛋馅的,两种口味。承煦包的那些“奇形怪状”被单独煮了一盘,大多数已经散了,变成了一锅面片汤。但承煦不嫌弃,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。
傍晚的时候,承煦醒了。他从东厢房里跑出来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,脸上有一道枕头印。他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,看到沈令仪坐在石桌旁看书,立刻跑过来爬到了她腿上。
“婶婶,承煦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婶婶变成了蝴蝶飞走了。”承煦的声音有些委屈,“承煦追啊追,追不到。”
沈令仪把他搂在怀里,“婶婶不会飞走的,婶婶在这里。”
承煦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,蹭了蹭,“婶婶答应承煦,永远不飞走。”
“好,婶婶答应你。”
承煦满意了。他从沈令仪腿上跳下来,跑到石桌旁看了看她手里的书,“婶婶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一本游记。”沈令仪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,“讲一个人去很多地方旅行的故事。”
“承煦也要旅行!”承煦兴奋地说,“承煦要去很多地方!要看大山大河!要看大海!”
“好。等承煦长大了,婶婶带你去。”
“拉钩!”承煦伸出了小手指。
沈令仪伸出小手指,跟他拉了钩。
第二天清晨,沈令仪醒得比平日更早。她换好衣裳,叫了一辆青帷小车,带了翠微和另一个小丫鬟往城隍庙去。昨日阿木说那边安置了七户一级受灾的人家,需要她去看看情况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来,因为前面的路被塌落的碎瓦堵了半边,车过不去。沈令仪下车步行,翠微跟在后头替她提着裙摆。城隍庙前的空地比前两天整齐了许多,原先胡乱搭的草棚已经被拆了,换成了几排用竹竿和油布搭起来的长棚,棚口挂着挡风的帘子,底下铺着干草和旧被褥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坐在棚口的矮凳上,膝上的孩子裹着一件半旧的夹袄,正睡得安稳。沈令仪走过去,蹲下身,轻声问:“这里睡得还习惯吗?”
那妇人抬起头,认出了她的眉眼,昨日在粥棚那边远远见过一回,知道是王府的人。她连忙要站起来,沈令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:“坐着说话就好。”
“习惯……习惯的。”妇人的声音有些局促,“比刚来那两天好多了。头一天棚子漏风,夜里冷得睡不着。后来一位大人带人重新搭了一遍,把边角都压严实了,又添了两床被子,这几日就好过多了。”
“吃的呢?”
“粥每日两顿,稠的。晌午有时候还能分到杂面馒头。”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,“娃子还小,喝点米汤就够了。隔壁赵伯家烧了热水,帮我给孩子洗过两回澡,干净多了。”
沈令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旁边棚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正拿一块干布仔细地擦一个搪瓷缸子。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抬起头来。沈令仪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谢过了。
她又在棚区里走了一圈,看了每个人住的地方,问了每个人的情况,在心里默记着哪些人还需要额外的照顾,那个断腿的木匠周师傅被安置在靠里的一个棚子里,夹板还绑着,但精神不错,说隔壁的赵伯经常帮他打水;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妇,眼睛不太好,翠微给她打了一碗粥端到面前,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发颤,嘴里不住地道谢。
沈令仪在城隍庙待了将近一个时辰,把每户人家的情况都记了一遍,临走的时候又嘱咐管事的亲兵,晚上一定要加两床厚被子,夜里凉,老人和孩子受不住。
走出棚区的时候,阳光已经升起来了。翠微跟在身后小声说:“姑娘,看着比前几日好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令仪应了一声,“但还只是刚开始。房子没修好之前,这里的人始终是悬着的。”
她上了马车,转道去了临时办公棚子。刘江和阿木都不在,一个去了城外督运木料,一个带着人在城西加固危墙,只留了一个小账房在那里守着,见沈令仪来了,连忙起身把这几日新记的账目递过来。
沈令仪坐在棚子里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粮食的支出比预想的要快一些,主要是粥棚那边人比预估的多,有好几户是周边村子受灾后自发跑过来的,不在最早的统计名单里。木料的支出倒是跟预想差不多,瓦片略贵了一些,但质量不错。
她把账目上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用笔圈了出来,然后交给小账房:“这几处价格偏高,回头让刘江再核对一遍。另外你明日开始,把每日领粥的人头数单独记一栏,要分男女老少,按户登记。我要知道每天实际有多少人在吃这个粥。”
小账房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分那么细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。沈令仪没有多解释,她知道,如果以后有人拿“赈灾不力”来攻讦萧珩,这些详实的记录就是最好的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