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闲聊之时，春杏言谈字句皆是温舒月又认识了哪个县主，又被哪家夫人看上了，而她呢，还要替温嘉禾操心着用几块廉价的酥饼去讨好赵姨娘。这么多年了，温嘉禾竟是没有半分长进。

玉棠越想越气，狠跺了下脚。

叮当一声脆响，一个物什从前襟掉了出来。

是那支珠花。

玉棠神色晦暗地盯了半响，叹口气，蹲身捡起来，用袖口擦擦灰，小心收了起来。

如此又过了两天，嘉禾白日照顾宁哥儿，夜间和玉棠石榴玩闹，日子倒也过得风平浪静。

只玉棠和石榴都发现了不对。

她们素来心思简单的三姑娘这两日总是走神，眼也不眨盯着一处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那莲花酥只剩一块的时候，嘉禾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吃，自己却也不吃，只放在盘中日日看着，眼看都快坏了也不扔掉。白日里还有事没事就在屋里撑起竹伞转着玩，晚上又翻来覆去地不睡，第二天起床便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。

一日午膳时，三人正吃着饭，嘉禾突然抬起头，唇边还粘着米粒，神神秘秘地问：“你们说……偶然见了一面的人，还能再寻到吗？”

这些也罢了，更奇怪的是，这日宁哥儿午睡，嘉禾回屋对着铜镜捣鼓两刻钟，唤玉棠石榴二人来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问：“好看吗？”

两人一看，少女一张脸敷粉敷得惨白惨白，眉毛却描得又粗又黑，两颊胭脂如年画娃娃的红脸蛋，艳红唇脂干巴巴地糊了一嘴。

玉棠简直没眼看，翻白眼说：“大白天的你装什么鬼。”

“还挺好看的，”石榴认真说，“适合唱戏。”

“……”

嘉禾干笑两声，郁郁洗了脸，将胭脂水粉之类的家伙事都收了起来，此后再绝口不提，亦没拿出来过。

这日，玉棠趁嘉禾午睡补觉，把石榴提溜出来，递了把炒瓜子过去，问：“姑娘那把竹伞是哪来的，我怎没见过？”

石榴咔嘣咔嘣嗑瓜子，“就是我和姑娘一起出府那日，帮我们说话又送莲花酥的那位贵人送的。”

玉棠知道这事，嘉禾那晚就提起过，只是对这“贵人”描述得很含糊。

玉棠不动声色：“那贵人是男是女，什么模样？”

“是个年轻公子，具体模样记不大清了，”石榴小松鼠似的鼓着两颊，想了想，“只记得长得跟神仙一样，可好看了，不笑的时候也挺吓人的，几句话就把坏人吓跑了。”

玉棠抱着胸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
石榴抬起沾着瓜子屑的脸，懵懵道：“姐姐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，”玉棠一捏她脸蛋儿，“玩儿去吧。”

说完一回头，透过窗子看到少女已经醒来，坐在床边，膝上搁着那把竹伞，指尖来回抚摸着。

嘉禾从回忆中抽离出来，一抬眼，瞧见玉棠抱胸靠着桌案站着，似笑非笑瞧着她，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了。

嘉禾镇定地道：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
玉棠：“真看上人家了，就大胆去结交，光在这拿着把破伞睹物思人算怎么回事？”

嘉禾一瞬间红了脸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玉棠点头：“好吧，本来我还说去帮你打听打听线索，如今看来还是算了。”

说完便往外走。

还没走出三步，身后传来少女细弱的嗓音。

“你……你真能打听到他是谁哦？”

玉棠差点没绷住笑，一回头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，“我认识人在孟记铺子旁边的积香斋做活计，我问问那是谁家的马夫，找到他问问那公子究竟给他亮了什么身份，不就知道了？”

玉棠不是温府的家奴，签的是活契，不像别的奴婢，一辈子就只能跟在主子身边，主子就是她们的整片天地。所以玉棠说她在东街有熟人，嘉禾其实是相信的。

嘉禾眼睛里透出光亮，却仍没立刻应承，手指揉搓着衣角好一会儿，方忸怩道：“那、那你问的时候委婉些，千万别让人瞧出什么来……”

玉棠嗤了一声，“瞧出来又怎样，你可是武安伯府的姑娘！”

嘉禾红着脸说：“万一人家是什么殿下世子，根本没可能成的，我这么上赶着岂不是叫人笑话死了。”

玉棠想了想，说：“殿下世子哪会自降身份掺和这种事，他多半是什么爱管闲事的富家公子哥。”

嘉禾瞪她：“什么爱管闲事，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，这叫古道热肠！”

玉棠翻了个白眼。

玉棠做事向来风风火火，当即便告假出府去寻人了。她走后，嘉禾低头望着膝上的竹伞，看着看着，忍不住撑开，手腕轻转，伞面轻盈飞快地旋转起来。

虽然她嘴上不肯承认，可心里对玉棠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，真正有身份的人才没空帮她一个小丫头说话呢，这人八成就是个闲散公子哥儿。

想到这，嘉禾几日来一直空落落的心底忽然填满了期待。

少女整个身子被拢在宽阔的伞面下，抬头望着清透碧绿的伞顶，痴痴地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