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王去德国前一天,天气热得不像话。
这么热的天,我原本不打算出门。
直到手机震了一下。
仁王发来消息。
“有空吗?”
我躺在床上,看着这三个字,心里莫名一跳。
“干嘛?”
“来学校。”
“暑假第一天就叫我去学校,你好残忍。”
“陪我练一会儿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“你确定是陪练?不是让我去捡球?”
对面很快回:
“结衣真了解我,puri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以后,又慢慢翻过身,看向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。
德国。
明天。
世界赛集训。
这些词又一次轻轻压了下来。
我坐起身,回他:
“等我半小时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对面立刻显示已读。
“我等你。”
半小时后,我站在网球场外的大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运动饮料。
仁王已经在场上了。
他穿着运动服,发尾用那条浅蓝色发绳束着,阳光落在他肩上,连银白色的头发都被晒得有些晃眼。
和平时懒洋洋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不一样。
也和在房间里教我投飞镖时不一样。
球场上的仁王雅治,好像离我近,又好像离我很远。
我站在树荫下,看着他把球高高抛起,挥拍。
网球划过球场,落点漂亮得让我这个外行都觉得无话可说。
他打完一球,像是终于注意到我,转过头朝我抬了抬手。
“结衣。”
我走过去,把饮料放到长椅上。
“所以我今天的工作是?”
“监督。”
“监督什么?”
“监督我有没有偷懒。”
我看了看他额角的汗,又看了看场边已经空了半瓶的水。
“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偷懒。”
“那结衣可以夸我。”
“仁王君训练辛苦了。”
“好官方。”
仁王叹了口气,像是对这个评价非常不满意。
我刚想说“那你还想怎样”,他已经弯腰从长椅上拿起毛巾,递到我面前。
“那换一个监督员专属任务。”
我看着那条毛巾,又看了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擦汗。”
“……”
我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自己没有手吗?”
“刚才打球打累了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偷懒。”
“所以才累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仁王也低头看我,狐狸眼微微弯着,额角还有汗水顺着脸侧往下滑。阳光落在他发尾,那条浅蓝色发绳被照得有些晃眼。
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,却偏偏摆出一副“我很辛苦所以你应该照顾我”的样子。
我觉得他实在很幼稚。
可是手却已经接过了那条毛巾。
“只擦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他弯起眼睛,很配合地低下头。
我本来想随便把毛巾往他额头上一按就结束,偏偏他低头低得很自然,距离一下子被拉近。
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下方细小的阴影,也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阳光和汗水的淡淡柑橘味。
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仁王抬眼看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低得太近了。”
“结衣手短。”
“仁王雅治。”
“在。”
我瞪他一眼,用毛巾盖住他的额头,动作故意重了一点。
仁王低低笑出声。
笑声隔着毛巾传出来,闷闷的,震得我手心都有些发麻。
“别笑。”
“嗯。”
他说着嗯,却笑得更明显。
我无奈地把毛巾往旁边挪了一点,替他擦掉额角的汗。
汗水把他的发丝沾湿了一些,银白色的碎发贴在脸侧。我用毛巾轻轻按过去,指尖隔着薄薄的布碰到他的皮肤温度。
比我想象中热。
我下意识收了收手。
仁王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很轻,只是让我的动作停在他脸侧。
“别躲。”
我心口一跳。
“谁躲了?”
“毛巾躲了。”
“你连毛巾都要责怪吗?”
“那要看它是谁拿着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我一时没接上话。
风从球场边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
仁王还握着我的手腕。
他的拇指隔着我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不经意,又像是故意。
“这里也有。”
他说。
“哪里?”
他没有松手,只是带着我的手,把毛巾慢慢移到自己的下颌旁。
我的指尖被迫跟着靠近。
毛巾擦过他的脸侧,顺着下颌线停住。
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毛巾擦过他的脸侧,顺着下颌线停住。
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网球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啊嗯,看来本大爷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我的手猛地一抖。
毛巾差点从指尖滑下去。
仁王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他仍旧握着我的手腕,指腹停在腕骨旁,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传过来。过了短短一秒,他才慢悠悠地松开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把毛巾从我手里接过去,搭回自己脖子上。
我转过头。
迹部景吾站在网球场入口处,身后跟着桦地。
他今天没有穿校服,而是换了运动服,手里拿着球拍,整个人站在阳光底下,连影子都显得比别人锋利一点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仁王脸侧,又落到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。
最后,他才看向我。
“藤原。”
“迹部君。”
我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,动作做完以后才觉得更可疑。
迹部挑了挑眉。
仁王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迹部,你来得真巧啊。”
“本大爷不觉得巧。”迹部慢条斯理地走进来,“明天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确认,你倒是很悠闲。”
仁王用毛巾擦了擦下颌,语气懒洋洋的。
“我刚才可是在认真训练。”
迹部扫了一眼他额角的汗,又看向我。
“让藤原给你擦汗,也是训练的一部分?”
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。
仁王倒是很自然地接了下去。
“监督员的工作。”
“监督员?”迹部轻哼一声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临时聘用。”仁王笑着说,“待遇很好。”
“待遇?”
迹部的目光在我和仁王之间轻轻扫过。
我忽然很想把刚才那条毛巾塞进仁王嘴里。
“没有待遇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,“只有中暑风险。”
仁王低低笑了起来。
迹部看着我,唇角似乎也很轻地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。
“藤原。”
“嗯?”
“既然来了,就正好看清楚一点。”
“看清楚什么?”
迹部抬手,把球拍扛到肩上,视线越过我,落在仁王身上。
“他到底有没有偷懒。”
仁王挑了挑眉。
“哦?”
迹部扬起下巴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明天就要去德国了。要是让本大爷发现你在出发前一天松懈,未免太不华丽。”
仁王笑了一声。
“迹部君真严格。”
“本大爷只是对代表队的水准有要求。”
“那要打一局?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。
空气里原本暧昧得让我喘不过气的热意,忽然被另一种紧绷感替代。
像是一根线被拉直。
我站在长椅旁,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过仁王脸侧的温度。明明迹部已经出现,仁王也已经退开,可那种热意却没有完全散掉。
仁王把毛巾随手丢到长椅上,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稍微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迹部,只是低头看我。
“监督员。”
我抬头。
“干嘛?”
他弯起眼睛,声音很轻。
“等会儿记得看我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迹部已经冷淡地开口:
“仁王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仁王笑着转身走向球场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场地另一边的迹部。
迹部正在整理护腕,动作从容得像只是来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可在他抬眼的一瞬间,我还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。
不是责问。
也不是单纯的不悦。
更像是把刚才那一幕全部看进眼里,却什么都没有说破。
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藤原。”迹部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站远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仍旧骄傲得很。
“接下来的球,不适合普通人站太近。”
我还没说话,仁王已经在对面懒洋洋地笑了一声。
“迹部,你吓到我的监督员了。”
“你的?”
迹部抬眼。
“本大爷可没听说她什么时候属于你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我握着运动饮料瓶的手指一紧。
仁王却只是笑。
很轻。
很慢。
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
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迹部的眼神冷了些。
仁王却已经转回去,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“所以才要努力啊,puri。”
阳光晒得球场一片发亮。
我站在场边,指尖还带着毛巾留下的湿意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迹部和仁王站到球场两边时,空气好像一下子变了。
刚才还黏在皮肤上的夏日热气,被球场中间那条网线分成了两半。
一边是迹部。
他站在那里,肩背挺直,球拍随意垂在手边。明明只是训练,却依旧像站在聚光灯下,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收过去。
另一边是仁王。
他懒洋洋地转着球拍,发尾那条浅蓝色发绳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看起来还是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可我却忽然觉得,他不一样了。
不是刚才低头让我擦汗的仁王雅治。
也不是便利店阴影里靠近我、用指腹擦过我嘴角的仁王雅治。
而是站在球场上的仁王。
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。
只是他握住球拍的那一刻,整个人好像变轻了。
又好像变得很远。
“只打一局。”迹部说。
“这么赶?”仁王笑了一声,“迹部君明天要去德国,又不是现在就要上飞机。”
“本大爷没有时间陪你偷懒。”
“好严格啊,puri。”
他们的对话听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,可我却莫名紧张起来。
桦地站在旁边,沉默地看着场内。
我抱着运动饮料,往长椅旁边退了一点。
迹部抬起球。
发球前的那一瞬间,整个球场都安静下来。
下一秒,球被高高抛起。
击球声响起时,我几乎下意识眨了一下眼。
太快了。
黄色的小球像一道被阳光切开的影子,擦过球网,落在仁王那边的场地上。
仁王动了。
他像是早就等在那里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球拍一挥,球被干净地打了回去。
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路线。
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击球声。
砰。
砰。
砰。
每一次球落地,空气都像被狠狠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