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本以为自己看不懂网球,所以应该很快就会觉得无聊。
可是没有。
我看着他们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迹部的球很锋利。
像是完全不会犹豫,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扰乱。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自信,好像他根本不是在争夺分数,而是在宣告这片球场属于他。
仁王却完全不同。
他不硬碰。
有时候像是故意慢了一步,有时候又像是早就算好了一切。明明上一秒还在右边,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。
我看不懂技巧。
可是我看得出来,他在骗人。
用眼神骗人。
用脚步骗人。
用看似松散的姿势骗人。
甚至连挥拍前那个懒洋洋的停顿,都像是假的。
然后,球落在了迹部身后。
“十五比零。”桦地平静地报分。
仁王用球拍轻轻敲了敲肩膀,朝迹部弯起眼睛。
“侥幸。”
迹部轻哼一声。
“少装了。”
“被发现了?”
“你的欺诈,未免太不华丽。”
“可是有用。”
“下一球就没用了。”
两个人隔着球网对视。
我站在场边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们不是为了我站在这里。
也不是因为刚才那点暧昧和挑衅。
他们原本就是这样的人。
会在球场上相遇,会为了胜负站到彼此对面,会去德国,会去更大的地方。
我一直以来看到的,好像只是他们愿意让我看到的那一面。
可现在,球场上的他们,离我很远。
远到我忽然明白,小杏说“世界杯集训”时,为什么会用那么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他们本来就属于这里。
属于球声,汗水,胜负,灯光,和我还没有真正理解过的世界。
我握紧手里的运动饮料瓶。
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。
场内的比赛还在继续。
迹部开始加快节奏。
仁王被逼到后场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发尾被汗水沾湿了一些,浅蓝色发绳仍旧稳稳绑在那里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盯着那条发绳看。
那是我送给他的。
可现在它跟着他一起在球场上晃动。
像是我的一点点心意,也被他带到了我触碰不到的地方。
迹部忽然上前。
球拍挥下的瞬间,球以一个极其漂亮的角度落在边线附近。
仁王追过去,却还是慢了一点。
“十五平。”桦地说。
迹部抬起下巴。
“这就是你的监督成果?”
我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他是在对我说话。
“我又不懂网球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清楚。”
迹部的视线短暂落到我身上,又很快移回仁王那边。
“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我心口微微一紧。
仁王站在对面,听见这句话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迹部,你今天话好多啊。”
“本大爷只是提醒藤原,不要被你表面的样子骗了。”
“可是结衣在看我诶。”
“看球。”迹部冷冷道。
仁王笑着转回去。
“puri。”
下一球开始时,节奏比刚才更快。
我几乎完全看不清了。
只觉得他们两个人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意都压进了这片球场里。每一次挥拍,每一次跑动,每一次停顿,都让空气绷得更紧。
最后一球,仁王像是判断错了方向。
迹部已经提前压到网前。
我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可下一秒,仁王的身体忽然轻巧地一转,球拍擦过球侧。
黄色小球越过迹部的肩侧,轻飘飘地落在了后场。
安静了一瞬。
桦地报分:
“三十比十五。”
仁王站直身体,用球拍抵着肩,笑得很无辜。
“哎呀。”
迹部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。
“仁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果然很让人火大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那不是夸奖。”
“我当作是了。”
我原本还紧张得手心发热,听见这段对话,却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声音很轻。
可仁王像是听见了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我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
原来他在球场上也会这样。
在那么快、那么紧绷的比赛里,还是能分出一点注意力看向我。
明明这让我觉得危险。
却也让我觉得很开心。
训练赛没有真的打完。
因为迹部的手机响了。
桦地看了一眼屏幕,把手机递给他。
迹部接起电话,简单应了几声,最后说:
“本大爷知道了。明天不会迟到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看向仁王。
“代表队那边确认了明天的集合时间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六点。”
仁王皱了一下眉。
“真早。”
“想睡懒觉的话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仁王笑了笑,“监督员会失望的。”
迹部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只好移开眼。
迹部却忽然开口:
“藤原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要去送行吗?”
我愣住。
仁王也朝迹部看过去。
迹部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,语气依旧从容。
“橘一家应该也会去机场。你要是想去,本大爷可以让司机顺路接你。”
我下意识看向仁王。
仁王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球场另一边,手里拿着球拍,发尾的浅蓝色发绳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明天。
六点。
机场。
德国。
这些词忽然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。
不再只是“暑假要去德国一段时间”。
而是明天早上,他真的会带着运动包,和迹部、小杏哥哥、代表队的人一起离开。
我握紧运动饮料瓶。
“我……”
话到了嘴边,却没能马上说出来。
仁王走过来。
他的脚步不快,停在我面前时,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热意。
“太早了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嗯?”
“送行太早了。”仁王弯了弯唇,“结衣会起不来吧。”
“我又不是你。”
“我也起得来。”
“你刚才还嫌六点早。”
“那是合理抱怨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仁王低头看我,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想来就来。”
他说。
“起不来,也没关系。”
迹部站在不远处,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,真是不华丽。”
仁王没有回头。
只是看着我。
我知道他在给我退路。
他总是这样。
哪怕自己其实希望我去,也不会直接说出来。
可是这一次,我忽然不想让他只给我退路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,过了几秒,抬起头。
“我去。”
仁王的眼睛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“反正刚放暑假,我也没什么事。”
仁王看着我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故意逗人的笑。
很轻。
也很明显。
“那我明天等你。”
“不要说得好像我一定会迟到。”
“结衣如果迟到,我就多等一会儿。”
“飞机不会等你。”
“那就让迹部先去。”
“仁王。”
迹部冷冷地叫了他一声。
仁王笑着举起手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
我看着他们,终于也笑了一下。
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去,心里那点不舍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。
原来告别真的会来得这么快。
快到连今天的汗水、毛巾、球场上的击球声,都像是被夏天提前收进了某个记忆里。
迹部转身去拿自己的包,桦地跟在他身后。
走之前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淡淡说:
“明天六点前准备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大爷的车不会等迟到的人。”
仁王在旁边懒洋洋地接了一句:
“会等藤原吧?”
迹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本大爷只是讨厌不华丽的迟到。”
说完,他便带着桦地离开了球场。
场地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蝉声,风声,还有仁王站在我面前的呼吸声。
我低头看着长椅上的毛巾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还要继续练吗?”
“不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仁王拿起毛巾,随手擦了擦额角。
然后,他朝我伸出手。
“监督员辛苦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,没有动。
“这是要干嘛?”
“带你去吃冰。”
“你明天六点集合。”
“所以今天更应该吃。”
“这是什么逻辑?”
“出发前逻辑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仁王握住我的手时,掌心还带着训练后的热意。
很热。
却也很真实。
他没有立刻松开。
我也没有抽回手。
我们并肩往球场外走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靠在一起,像是比我们本人更坦率。
走到校门口时,仁王忽然开口:
“结衣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真的会来?”
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会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,唇边慢慢弯起一点笑。
“那我要好好表现了。”
“只是送行而已,有什么好表现的?”
“要让结衣觉得,送我一次也不亏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你少来。”
仁王低低笑了。
风从校门口吹过来,带着夏天傍晚的热气。
我忽然觉得,这大概不是一个很正式的告别。
没有郑重其事的承诺,也没有眼泪。
只有训练场的汗水,毛巾下的笑声,迹部忽然出现时微妙的沉默,还有现在被仁王握住的手。
可是这样的告别,好像反而更像我们。
一点都不坦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