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指尖微微一僵。
迹部淡淡开口:
“仁王,今晚不是采访现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仁王没有看他,“所以我已经很客气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藤原结衣终于抬起头。
“你想问什么,可以问我。”
仁王看着她。
这句话等了太久。
久到真正听见的时候,他反而觉得可笑。
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。
为什么走。?为什么不联系。?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没有。
可是话到了嘴边,他却只说:
“你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藤原结衣怔住了。
迹部也微微侧目。
宴会厅里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,明亮得近乎残忍。
藤原结衣看着仁王,原本维持得很好的从容终于一点点裂开。她像是没有想到,他最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个。
“还好。”
她低声说。
仁王看着她,唇边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。
“藤原结衣。”
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完整地落下时,藤原结衣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仁王的声音很轻,却像压着很多年的情绪。
“你撒谎的时候,还是不太高明。”
她再也说不出话。
迹部垂下眼,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又很快松开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确实不该继续站在这里。
迹部看着她,忽然也淡淡笑了一下。
“藤原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次,别再什么都不说就消失。”
藤原结衣的眼神轻轻一颤。
随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不会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前,看了仁王一眼。
“仁王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些话,最好别在宴会厅中央问。”
仁王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迹部君倒是比以前体贴多了。”
“少得意忘形。”
迹部留下这句话,便端着酒杯重新走进人群。
像很多年前一样,他依旧骄傲、从容、耀眼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站在他们之间。
藤原结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过了片刻,才重新看向仁王。
两人之间忽然只剩下沉默。
仁王垂眼看着她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现在可以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找个安静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把这些年欠下的话,说完。”
她本能地想逃。
可这一次,她没有后退。
她看着仁王,看着那双曾经在无数梦里出现过的那双眼睛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仁王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,他朝露台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“走吧,藤原小姐。”
这个称呼仍旧疏离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冷。
藤原结衣低下头,跟着他往露台走去。
宴会厅里的灯光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,钢琴声也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开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夜风迎面吹来。
藤原结衣停下脚步。
仁王也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东京灯火,声音很轻。
“结衣。”
她的心脏猛地一疼。
很多年后,她终于再次听见他这样叫她。
不是藤原小姐。
是结衣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“嗯。”
仁王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轻,却带着压了很多年的酸涩。
“你还知道答应啊。”
露台上的灯光很暗,东京的夜色落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。可他的眼睛很清楚,清楚到藤原结衣几乎不敢看。
藤原结衣低下头,只是轻轻地说:“对不起。”
仁王闭了闭眼,像是终于被这三个字刺痛。
“我不想听这个。”
她的手指蜷紧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仁王看着她。
很多年里,他以为自己有无数问题想问。
为什么走,为什么不联系,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给他。
可是此刻她站在面前,哭得像终于撑不下去了,他那些锋利的问题忽然都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问不出口。
最后,他只是低声说:
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藤原结衣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宴会厅里的钢琴声隔着玻璃传来,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我不是自己想走的。”
仁王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藤原结衣抬起头,眼眶红得厉害,声音却很轻。
“我妈妈那时候被穆尔骗了,他说日本不适合我继续待下去,说父亲的事、新闻的事、学校里的传闻,都会毁掉我的未来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每说一句,都要重新把旧伤撕开一次,“他说英国有更好的老师,更好的资源,也有他认识的赞助人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没有一点轻松。
“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为了我好?”
仁王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藤原结衣继续说:
“刚到英国的时候,我以为只是暂时的。我以为等一切稳定下来,就可以联系你们,可以解释,可以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“可是第二年,我妈妈病逝了。”
仁王的呼吸停住。
藤原结衣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从那之后,就没有人会带我回来了。”
露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仁王看着她,眼底那点压了很多年的冷意终于一点点碎开。
“穆尔成了我的监护人。他管着我的学校、住处、演出安排,还有所有联系方式。我的手机被换掉,原来的号码注销,LINE也登不上去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仁王,声音轻得发抖。
“我不是不回你消息。”
“我是真的收不到了。”
仁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藤原结衣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,继续往下说:
“他带我去各种晚宴,沙龙,私人演奏会。他告诉我,音乐不是只靠才能。想要机会,就要认识赞助人,要学会微笑,要学会让别人觉得我值得投资。”
她的眼神慢慢空了一瞬。
“他说我有合适的出身,漂亮的脸,也有卓著的才艺。只要我听话,就可以成为他想要的样子。”
仁王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什么样子?”
藤原结衣看着他,眼泪无声落下。
“漂亮、体面、会演奏、会说话,能出现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场里,替他换来人脉和利益的人。”
仁王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宴会厅里,那个男人递到她面前的香槟。
想起她温和却熟练的拒绝。
想起她站在人群中央,明明疲惫得脸色发白,却依旧能保持得体的微笑。
原来不是她变得从容。
是她被迫练习了太多年。
仁王向前走了一步。
藤原结衣没有躲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能回来?”
他问。
藤原结衣看着他,她很轻很轻地说:
“因为穆尔死了。”
仁王的脚步停住。
藤原结衣抬起头,眼里有泪,却没有退缩。
“我不是被允许回来的。”
“是终于没人能拦住了。”
夜风忽然吹得更冷。
仁王看着她,许多年前那个会在京都夜色里轻轻吻住他的少女,和眼前这个红着眼睛说出“终于没人能拦住了”的女人重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。
比被她离开时更疼。
藤原结衣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,声音低下去。
“仁王,我不是没有想过你。”
她看着他,眼泪落得更凶。
“我只是回不来。”
仁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终于伸出手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,他没有直接碰她,而是停在她面前,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。
藤原结衣看着那只手,眼泪忽然止不住了。
下一秒,她向前一步,扑进他的怀里,就像当年的烟花大会上一样。
仁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然后,他终于低下头,把她抱进怀里。
很轻。
却很紧。
藤原结衣把额头抵在他肩上,压抑了很多年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。
仁王低下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结衣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回来,就别走了。”
藤原结衣攥着他的西装衣角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过了很久,她才哽咽着说:
“我想留下来。”
仁王闭了闭眼。
他低低笑了一声,眼眶却有些红。
“这句话,我等了很多年。”
藤原结衣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。
仁王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抱着她,终于抱住了那个从九月最后一天起,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