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来时,窗外已经亮了。
晨光穿过落地窗,落在客厅光洁的地板上,将昨夜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礼服照出一层柔软的暗蓝。
我在床上躺了几秒,意识才一点点回笼。
宴会厅,露台,仁王的怀抱。
还有他说的那句——
这次回来,就别走了。
我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时,一条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框里。
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——到家了。
只有三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解释,也没有他惯常用来掩饰情绪的“puri”。
我坐起身,靠在床头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,才回复:
——早上好。
消息发出去以后,我又觉得太过普通。
删不掉,只能看着那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聊天框里。
正犹豫要不要再补一句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仁王回复得很快。
——早。
紧接着,又来了一条。
——看来藤原小姐醒来以后,没有反悔昨晚说过的话。
我看着屏幕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——我说过不会再消失。
——嗯。
他只回了一个字。
过了几秒,又补了一句。
——所以我在确认。
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许多年前,我从来不需要向谁报告自己是否安全到家,也不需要告诉谁明天会去哪里。
那时候我以为,不告而别只是一场来不及解释的意外。
后来才明白,对留下的人而言,每一条没有等到的消息,都会慢慢变成一根刺。
我重新抬起头。
聊天框里,仁王的头像安静地停在那里。
真实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。
我点开他昨晚推送给我的联系人名片。
橘杏。
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中央。
头像是一张旅行照。照片里的她站在海边,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,笑起来的样子却没有太大变化。
我的手指停在“添加到通讯录”上,很久没有按下去。
面对仁王的时候,我至少还能躲进他的怀里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哭出来。
可小杏不一样。
她是我来到日本以后第一个认识的朋友。
开学典礼上,是她拉着我一起逃出礼堂;弓道部结束以后,她总会给我留下消息;我和仁王刚刚有一点暧昧时,她比谁都先看出来。
而我离开时,甚至没能亲口和她说一声再见。
我想起班导让她“处理”我留在课桌里的东西。
想起仁王昨晚说,那些东西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收拾的。
小杏一定哭了。
或许也曾经等过我的消息。
或许等了很久以后,才不得不接受我不会再回来。
我握着手机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
申请页面上有一栏验证消息。
我点进去,输入了一句话。
——小杏,我回来了。
看了几秒,又全部删掉。
太轻了。
仿佛这些年只是出了一趟很远的门。
我重新输入。
——对不起,当年没有来得及和你告别。
还是不对。
道歉是真的,可只有道歉,好像又把所有解释都变成了请求原谅。
我删删改改,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:
——小杏,我是结衣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想和你见一面。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拇指悬在发送键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。
仁王发来消息。
——还没加她?
我怔住。
——你怎么知道?
——因为按照你的性格,现在大概正盯着申请页面反复修改。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卧室,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装了监控。
——你以前没有这么了解我。
——以前也了解。
——只是你没发现。
我看着那句话,鼻尖忽然有些发酸。
—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一次,仁王过了片刻才回复。
——那就别想着说一句能让她马上原谅你的话。
——杏等的不是一封写得完美的道歉信。
我垂下眼。
——那她等的是什么?
——你本人。
屏幕上的三个字模糊了一瞬。
我眨了眨眼,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意压下去。
仁王又发来一条:
——结衣,先让她知道你还活着,还记得她,也想见她。
——剩下的话,见面以后慢慢说。
我重新看向那条验证消息。
这一次,没有再修改。
我按下发送。
页面跳转的一瞬间,心脏也像跟着重重落了一下。
好友申请已经发出。
我把手机放在膝上,盯着屏幕,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很轻。
一分钟过去。
没有回应。
三分钟过去。
依旧没有。
我告诉自己,她或许还在睡觉,或许正在工作,也或许已经换了生活方式,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看手机。
可每多过去一秒,那些最坏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她不想见我。
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或许早就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忘了。
就在我几乎要熄灭屏幕时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好友申请通过了。
我的呼吸猛地停住。
聊天框几乎在同一秒弹出一条消息。
——藤原结衣?
我望着那四个字,手指轻轻发抖。
还没来得及回复,下一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。
——真的是你吗?
紧接着,又是一条。
——你现在在哪里?
屏幕上方不断显示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可过了很久,都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。
我知道,她大概和我一样,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。
我咬住嘴唇,慢慢输入:
——是我。
——我回东京了。
消息发送成功后,聊天框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,橘杏发来一句:
——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
眼泪一下子掉在了屏幕上。
那不是一句责怪。
至少不全是。
隔着这些年的时间,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问这句话时发红的眼睛。
我用手背擦掉眼泪,努力把字打完整。
——对不起。
——不是我不想回来。
——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。
消息发出去后,对面很久没有回答。
我盯着聊天框,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。
直到新的消息终于出现。
——我今天下午有时间。
——你敢不来试试看。
我怔怔地看着屏幕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她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生气的时候,也不肯真的把人推开。
我低下头,认真回复:
——我一定去。
橘杏很快发来一个地址。
是我们高中附近的一家咖啡店。
最后,她又发来一句:
——还有,把你的新号码发给我。
——这次不许再让我找不到你。
我捂住嘴,眼泪却还是不断落下来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仁王。
——通过了?
我看着他的消息,慢慢回复:
——嗯。
——她约我下午见面。
仁王回了一个很简短的:
——那就好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,我站在咖啡店外,迟迟没有推门进去。
这里离高中很近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,斜对面的便利店却还在,只是招牌重新翻修过。再往前走一段,就是我们以前每天放学都会经过的路口。
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,我一眼就看见了橘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