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小杏吃过晚饭后,我们又到银座逛了一会儿。
她试了好几套衣服,我陪着她一件件挑,最后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几乎挂满了手臂。
正准备离开商场时,小杏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刚接通,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黏黏糊糊的男声。
“小杏,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接你啊?”
“喂,你很烦诶。”
嘴上虽然嫌弃,她的唇角却已经不自觉地扬了起来,眼里也浮出一点藏不住的甜意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表。
“再过半个小时,到银座来接我。”
“好嘞。”对面顿了顿,又笑着补了一句,“想你啦。”
小杏没好气地挂断电话,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褪下去。
我忍不住凑近了一点,像学生时代那样八卦地问:
“男朋友?”
“是啦。”
她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购物袋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们准备明年结婚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
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原来我真的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。
久到那个曾经陪我逃开学典礼、挽着我的手在走廊里打闹的小杏,已经拥有了准备携手走进婚姻的人。
而仁王呢?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。
这些年,他也一定拥有过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或许有人陪他度过训练结束后的深夜,有人在他赢下比赛时第一个给他拥抱,也有人知道他如今住在哪里,习惯喝什么,受伤时会不会逞强。
或许他也曾认真喜欢过别人。
甚至已经有过想要共度一生的人。
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原来我一直自私地以为,只要我回来,他就还会站在原来的地方。
可时间从来没有答应过我,会替我留住谁。
我错过的那些年,不是空白。
那是他真实活过的人生。
而我对那段人生,一无所知。
送走小杏以后,我没有立刻回家。
想到那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呼吸声的公寓,我忽然连推开门的力气都没有。
于是,我拎着购物袋,独自沿着银座的街道慢慢往前走。
夜色已经深了,街边的橱窗却依旧灯火通明。昂贵的珠宝、剪裁精致的礼服和永远不会凋谢的陈列花束被摆放在玻璃后面,漂亮得像是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。
行人从我身旁来来往往。
有人挽着恋人的手,有人三两成群地从餐厅里出来。只有我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能任由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又在下一片光亮里重新缩短。
经过一间高级私人会所时,厚重的门恰好从里面打开。
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,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,谈笑声几乎占据了整条人行道。
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。
其中一个人却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这不是藤原小姐吗?”
我抬起头。
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,大概是昨晚宴会上见过的宾客之一。可我记不起他的名字,也没有兴趣回忆。
“晚上好。”
我礼貌地点了点头,准备从旁边绕过去。
他却向前一步,恰好挡住我的去路。
“昨晚的演奏非常精彩。”男人笑着打量我,“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遇见,看来我们很有缘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后退半步,与他拉开距离。
“时间不早了,我先告辞。”
“别急着走啊。”
旁边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,带着酒意看向这边。
男人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。
“一个人逛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的朋友呢?”
“已经离开了。”
话一出口,我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回答。
男人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明显了。
“那正好,我们准备换个地方继续喝一杯。藤原小姐不如一起?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拒绝得很直接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?”
他说着,伸手想要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。
我立刻避开。
“请不要碰我的东西。”
男人的动作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大概是习惯了别人顺从,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当众让他难堪。
“藤原小姐刚回日本,应该还不太清楚这里的人情世故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客气,却已经隐隐带上了威胁。
“多个朋友,总比多个敌人好。”
这句话太熟悉了。
很多年前,穆尔也曾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告诉我,不能拒绝每一个向我递出酒杯的人。
他说那不是讨好。
是为了我的未来。
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。
“抱歉。”
我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。
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。
力道并不算重,却足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一瞬间,伦敦那些灯光昏暗的晚宴、紧闭的门和穆尔永远带着笑意的脸,全都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在眼前。
“放开我。”
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。
男人没有松手。
“藤原小姐,别这么不给面子。”
我正要挣开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那声音并不高。
却让抓着我手腕的男人下意识回过头。
仁王站在几步之外。
他穿着简约的西装,银白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。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可他的眼睛没有笑。
“这位先生,”他缓缓走近,“年纪大了,听力也会跟着退化吗?”
男人认出了他,神情微微一变。
“仁王选手?”
仁王没有理会,只垂眼看向那只仍抓着我的手。
“放开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语气甚至称不上严厉。
男人却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,慢慢松开了手。
手腕重获自由的一刻,我立刻向后退了一步。
仁王自然地挡在我面前,将我与那几个人彻底隔开。
“不过是朋友之间聊几句。”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,像是想替自己挽回颜面,“仁王选手可能误会了。”
“朋友?”
仁王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她知道你叫什么吗?”
男人的脸色一僵。
仁王偏过脸看我。
“结衣,认识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听见了?”
仁王重新看向男人,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。
“单方面认识一个人,不叫朋友。”
旁边几个人见气氛不对,低声劝了几句。男人显然不愿意在街上把事情闹大,只能冷着脸退开。
临走前,他又看了我一眼。
仁王向旁边挪了半步,彻底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还不走?”
那几个人终于转身离开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会所门口,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。
仁王没有立刻问我发生了什么。
他只是低头看向我的手腕。
被握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浅红。
他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真的不疼。”
仁王伸出手,却在即将碰到我时停住了。
“我可以看一下吗?”
我怔了一瞬。
随后轻轻点头。
他的手指托住我的手腕,动作轻得与刚才那个人截然不同。
指腹擦过皮肤时,我却还是本能地颤了一下。
仁王立刻松开。
“抱歉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我看着他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没有追问。
“那就不想了。”
“哪有这么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
仁王抬起眼。
街边的灯光落进他狭长的眼睛里,将那些压得很深的情绪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所以以后遇到这种事,至少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
话一出口,我便有些后悔。
仁王却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看着我,安静了几秒。
“至少可以让我来得早一点。”
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意。
我垂下眼,看见他仍站在我和会所之间,像是只要那些人重新出现,他就会再一次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路过。”
他回答得毫不心虚。
“为什么?”
仁王看着我。
“因为某个人早上发完消息以后,就一直没有再联系我。”
“我和小杏在一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“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担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身后灯火辉煌却陌生的街道上。
“你一个人的时候,需要。”
我忽然说不出话。
晚风吹过来,拂动我耳边的头发。
仁王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购物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
我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仁王走出两步,察觉到我没有跟上,又走回我的身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那间原本空荡得令人害怕的公寓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回去了。
至少今晚,会有人看着我走进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仁王没有再问。
只是刻意放慢脚步,与我并肩走进东京过分华丽的夜色里。
仁王的车停在街角的地下停车场。
他替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将购物袋放进后座。我坐进去,低头系好安全带,鼻尖却仍残留着方才那几个男人身上的酒气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后,银座明亮的灯光隔着车窗不断向后退去。
仁王没有打开音乐。
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声音,以及转向灯偶尔发出的轻响。
我偏过头看向窗外。
脑海里却不断想起小杏接电话时的模样。
她嘴上嫌对方烦,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明年就要结婚了。
原来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,她已经遇见了一个可以一起走向未来的人。
那么仁王呢?
我忍不住从车窗的倒影里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比少年时期更利落,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,无名指上没有戒指。
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,我立刻移开视线。
“想问什么?”
仁王忽然开口。
我心里一跳。
“我没有想问什么。”
“是吗?”
他仍看着前方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从上车开始,你已经看了我的手三次。”
“我只是在看你开车。”
“原来我的驾驶技术都集中在左手无名指上。”
我被他说得耳根一热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?”
“以前也是。”仁王轻轻笑了一声,“只是有人现在才发现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。
仁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终于偏过脸看向我。
“所以,你到底在确认什么?”
街边的灯光穿过挡风玻璃,落在他微微上挑的眼睛里。
我下意识低头整理裙摆。
“今天小杏告诉我,她明年要结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变化很大。”
“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。
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胸口。
我沉默片刻,故作随意地问: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这些年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”仁王懒洋洋地回答,“打球,比赛,受伤,康复,再继续比赛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拿冠军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的职业生涯。”
“那是问什么?”
他明明知道,却偏偏要我亲口说出来。
我望着前方仍旧没有变绿的信号灯,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。
“比如,生活上的事。”
“生活上的什么事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可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明显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
“没有结婚。”
我紧绷着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。
“我又没问这个。”
“嗯,是我主动交代。”
“那也不用告诉我。”
“看来藤原小姐确实不感兴趣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“你没结婚,不代表没有女朋友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这一次,连“只是好奇”都显得苍白。
车里安静了两秒。
随后,仁王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终于问到重点了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
他打断我。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没有女朋友。”
仁王的目光仍落在前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以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”
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怎么可能?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。
仁王侧过脸,轻轻挑眉。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你现在是职业选手,又拿了大满贯,身边应该有很多……”
“很多什么?”
“喜欢你的人。”
“是有。”
他承认得很坦然。
“有人向我表白,也有人试着接近我。赞助商还安排过几次莫名其妙的晚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拒绝了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他说得太过平静,我反而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为什么?”
仁王没有立刻回答。
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。
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终于转过头看向我。
街边的灯光穿过挡风玻璃,落进他微微上挑的眼睛里。
“结衣,你是不是觉得,一个人只要离开得够久,留下的人就应该自然而然地喜欢上别人?”
我怔住了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。
“这么多年,你总会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我当然有。”
仁王淡淡道。
“训练、比赛、受伤、康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感情不是生活必须完成的任务。”
“不是时间到了,就一定要找个人填进去。”
我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。
“可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是啊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甚至带着一点自嘲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“最开始,我还会觉得你明天就会出现。后来变成下个月、明年,再后来,我已经不敢想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他垂下眼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可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,和我要不要接受别人,是两回事。”
我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