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欧洲后的前三周,我和仁王每天都会联系。
有时是演出结束后的凌晨,有时是他训练前的清晨。
时差将我们的生活切成两半。
我卸完妆准备休息时,他刚走进训练场;他结束一天的训练,我却正在后台等待登台。
真正能说话的时间很少。
更多时候,我们只来得及发一句:
——到了。
——训练结束。
——今天很累。
——记得吃饭。
仁王似乎真的把那句“每天联系”贯彻得很彻底。
哪怕凌晨才结束比赛,他也会发来一张模糊的酒店窗景,或者一句语气懒散的抱怨。
——男朋友今天赢了,没有奖励吗?
我通常会回复:
——奖励你早点睡。
隔着屏幕,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不满地挑起眉毛的模样。
到了维也纳以后,行程比之前更加紧张。
彩排、采访、晚宴,几乎占满了所有时间。
有一晚,我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。
仁王的视频电话恰好打进来。
我犹豫几秒,还是按下接听。
屏幕里的他坐在酒店床边,银白色的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意。
“今天这么晚?”
“临时增加了一场彩排。”
“晚饭呢?”
“吃过了。”
仁王盯着我看了两秒。
“撒谎。”
“真的吃过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沙拉。”
“几口?”
我移开视线。
“忘了。”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我。
“结衣。”
“嗯?”
“很累吗?”
我靠在床头,轻轻闭了闭眼。
“还好。”
“又是还好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?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难道要每天向你哭诉吗?”
“可以。”
仁王答得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男朋友不是只负责听好消息的。”
心口轻轻一动。
我正想说话,门外却响起敲门声。
是助理来送第二天的行程表。
我匆匆与仁王说了晚安,便挂断了电话。
第二天是维也纳的首场演出。
音乐厅的穹顶高远而华丽,金色灯光落在观众席上,像一片安静流动的河。
上台以前,我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。
还停留在昨天挂断的视频通话。
舞台灯光亮起后,所有杂念都被隔绝在外。
演奏进行到第二乐章,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观众席。
最后一排靠近走道的位置,坐着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。
帽檐压得很低。
只能看见一小截银白色的发尾。
我的呼吸骤然乱了一瞬。
长笛发出的声音出现了极细微的颤动。
指挥朝我看了一眼。
我立刻收回注意力,将那一点失误压进接下来的旋律里。
可心脏已经完全不受控制。
我不敢再看向那里。
却又无比清楚地知道,他仍然坐在台下。
灯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安静地看着我。
演出结束时,掌声持续了很久。
我随着乐团一次次谢幕。
最后一次抬头时,观众席已经开始有人离场。
最后一排的位置空了。
方才看见的一切,仿佛只是过度疲惫后产生的错觉。
回到后台,工作人员纷纷前来祝贺。
指挥拥抱了我一下,又笑着邀请我参加之后的庆功酒会。
我正准备回答,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“看来我来得不太巧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
仁王靠在后台入口处。
黑色长外套还带着夜晚的寒意,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他的手里没有鲜花。
只有我落在东京公寓里的那条浅色围巾。
周围的一切仿佛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我几乎忘了身旁还有其他人。
仁王微微扬起唇角。
“来看演出。”
“你不是在训练吗?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可是这里是维也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只是从东京的另一条街赶来。
“所以坐了飞机。”
我怔怔地望着他。
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填满,酸涩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。
指挥看看我,又看看仁王,很快露出明白的神情。
“看来今晚的庆功酒会,我很难邀请到藤原小姐了。”
我脸颊微热。
仁王则朝他礼貌地点了下头。
“抱歉。”
“仁王雅治。”我忍不住叫他。
“怎么?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拒绝?”
“那你想去?”
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,目光却落在刚刚拥抱过我的指挥身上。
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语气听起来很大方。
我却从中听出一点明显的不情愿。
指挥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还是算了。我不想破坏一场跨国重逢。”
他很快带着其他工作人员离开。
走廊里只剩下我们。
我看着仁王。
“你吃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回答得太快了。”
“只是觉得社交距离有点太近。”
我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只是工作礼仪。”
“嗯。”
仁王点头。
“水野替我拿掉胶带的时候,也是工作。”
我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“你还记着?”
“某个人当时脸色很难看,很难忘。”
“我没有吃醋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他答得从容。
我看了他几秒,最终还是没忍住,走到他面前。
“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“提前告诉你,还能看见藤原小姐在台上差点吹错音吗?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很明显。”
“其他人根本没发现。”
“我不是其他人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让我安静下来。
仁王低头看着我,眼底的笑意也慢慢柔和。
“围巾忘记带了。”
他将手里的围巾绕到我颈间。
动作并不熟练,最后甚至打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结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很丑。”
“保暖就行。”
“你特意飞到维也纳,就是为了给我送围巾?”
“不是。”
仁王替我理了理围巾边缘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他的手停在我的脸侧。
“想你了。”
没有玩笑。
也没有故意拖长的语调。
他只是坦率地说:
“所以来见你。”
眼眶忽然发热。
我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“你才训练结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没有工作吗?”
“明天下午从巴黎转机回东京,后天有商业活动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你只能待一晚?”
“准确来说,不到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来?”
“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
仁王稍稍俯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因为想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结衣。”
他打断我。
“不要替我计算值不值得。”
“我想来,就来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迹部说过的话。
仁王的等待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同样,他跨越这些距离来到这里,也不是一笔需要我偿还的债。
只是因为他爱我。
而我可以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。
我伸手抱住他。
仁王明显怔了一下。
随后,手臂缓慢环住我的腰。
“今天这么主动?”
“奖励。”
“奖励什么?”
“来看我的演出。”
“只抱一下?”
“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。
“可我坐了很久的飞机。”
“那就多抱一会儿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离开音乐厅时,维也纳正在下雪。
雪并不大,细碎地落在街灯下。
仁王撑着伞,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我。
我们没有去任何著名景点。
只沿着音乐厅外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路。
“这里和东京很不一样。”
仁王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比东京呢?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这也要比较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明明很在意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承认得很坦然。
我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喜欢这里。”
仁王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会回东京。”
他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不是因为答应过你。”
我继续道:
“也不是怕你又哭。”
“藤原结衣。”
他危险地眯起眼。
“说好不提那件事。”
“这里又没有别人。”
“你也不许提。”
我忍着笑。
“好,不提。”
我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。
雪落在伞外,也落在他黑色外套的肩头。
“我会回去,是因为那里有我想见的人。”
仁王看着我。
过了片刻,才低声问:
“有多想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每天都想。”
仁王唇角缓慢扬起。
“这句还不错。”
回到酒店时,已经接近午夜。
仁王将我送到房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