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林晚棠和周班主说要去沪城时,周班主抿了抿嘴唇,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想起年轻时跑江湖的日子。
那时候的戏班子和现在不一样——班主坐在台口叼着烟袋,谁走错一步,柳条就抽过来了。不分什么名角儿红人,唱错了就是唱错了。她挨过打,也见过人被打。那时候没有人问“你愿不愿意”,班主说什么就是什么,熬不下去的只能卷铺盖走人,连当月的包银都拿不全。
可她当班主之后,从来不是那样管人的。她尽可能的不让任何人挨打,不许人卷铺盖空着手走人。该给的包银一分不少,该说的话好好说。她不想再让第二个自己在同一个笼子里长大。
她看着林晚棠,她没有拦,只是把那些旧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:“晚棠,你决定的事,我支持。只是有一点你务必答应我。”
林晚棠点了下头,“班主您说。”
“鸟择良木、将择良帅,这是天经地义的,你去了沪城,那是更大的台面,我不会拦你。可你记住,你到了哪里,花旦的功夫都是你的底。底在,台面再大也站得住,功夫丢了,那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还有一句周班主没说出口,那就是不要撇下青玉班。她知道这个孩子飞得再远,也是青玉班养出来的,可她也明白,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成了绑住人的绳。
“班主,您说什么呢,我只是去那里助演一阵,是进城务工,又不是人彻底跑了。”
周班主一笑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红遍那小镇的花旦。逢年过节搭台唱戏,台下站满了人,连墙头上都蹲着孩子,她是台柱子,锣鼓一响她就是整个镇子目光落下来的地方。
可后来呢?嫁了人,生了孩子,台上那点包银不够养家,嗓子一天不如一天,慢慢地就转到了后台管班务。她不是不想唱了,是唱不下去了。事事不由人——这句话她自己尝过,那是苦、涩、凉交织在一起的滋味儿。
周班主能想不到沪城的发展吗?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?她没在大班子里待过,可她见过那些从沪城回来的同行,穿的衣裳、说话的口吻、站姿都不一样。林晚棠这身架子、脸蛋、气质,放在沪城也不输那些明星名角儿。她心里明白,林晚棠在那里遇到的机会,会比在锦城多出不知道多少倍。
周班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她放下杯子,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:“程昀当时面临抉择,说实话我没这么担心。她接代言、跑关系、跟方家走近,这些事都在锦城。她白天出去,晚上回来,我能在办公室里看见她进进出出,有什么不对劲还能叫过来问一句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可你这次是要去沪城。那边没有人认识你,你受了委屈没人替你说话。好在吧,你是秦月兰叫过去的,可秦月兰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和你呆在一起。”
她没有看林晚棠,像是在对着茶杯沿上那一道细小的裂纹说话,“程昀那是在我们眼皮底下闯,你这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闯。我怕的不是你唱不好,你唱得一向好。我是怕你在那边有什么事,一个人硬扛着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有什么事,一定要和班子这边保持沟通。”
林晚棠点了点头。
周班主喝了一口茶,“你这次去沪城,班子这边只发两个月包银,提前预支给你。”说着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包裹。
“这里是这个月的,连上后两个月的。”
在秦月兰那边演出,这边儿包银给发着,确实不合适,况且还得邮寄,风险较大,包银提前预支给林晚棠,也好让她去了那边有个花的。
一转眼,新年已至,班子更是忙的不可开交。
秦月兰要先回沪城,她临走前说,等年后,她亲自来接晚棠。
林晚棠和程昀结束了一天的排演,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贴窗花。窗花是林晚棠自己剪的,幼时她总跟着母亲剪窗花,然后和哥哥们一起贴。自来了班子后,无论过年回不回家,窗花都是她和程昀两人一起贴。
程昀穿着一件厚厚的米色高领毛衣,是去年林晚棠送她的新年礼物,在这湿冷的天气里穿上,格外暖和。
她贴好最后一张,转身回去帮林晚棠收拾满地的剪纸碎片。剪纸是红的,染得林晚棠的手也是红的。
程昀蹲在她面前,搓着她的手,想了很久,她还是决定开口打破“僵局”:“晚棠,往年很盼着过年,今年倒不太想了。有一种倒计时的感觉。”
林晚棠停下另一只正在整理红纸的手,看向她:“倒计时……这么伤感。”
程昀说:“嗯,倒计时。突然很想拥有让时间停止的能力。”
林晚棠说:“那为什么不拥有让时间加速的能力。”
“直接让时间跳到你助演结束吗?”程昀摇头,勉强地笑了一下,“结束也不意味着你会回来。”
林晚棠没有接话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你和班主说转企的事了吗?也听不到你在我面前提了。”
程昀听闻,情绪比方才低落了一些:“那天说过了,她不赞同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林晚棠,“晚棠,这个企我无论如何也要转,手续该跑的我都会跑,章程该理的我也在理。除非班……主不让我唱了。”
林晚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怎么说得这么严重。”
程昀说:“转企是个趋势。她不愿意,怕新旧过渡不好,老人们有意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