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棠说:“班主考虑的有道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可程昀,你这样替她做决定,她不会说你吗?”
程昀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林晚棠染着红色纸屑的指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:“那天她训我了,头一回在唱戏以外的事情上训我。”她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。周班主极少用那样重的语气说话:“程昀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转企这件事这么执着。”
程昀站在桌前,她看着桌面上那杯晃出来的茶水:“班主,这是个趋势,我们要做尖上那一拨。”
周班主皱了皱眉:“趋势……趋势,是个趋势,那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要转,等大家都转了再说,着什么急。”
程昀说:“等大家转了,还怎么抢占先机?”
周班主看着她:“你要抢占什么先机?”
“您看戏曲协会第一步是选本、巡演,第二步是让剧团戏班入会。接下来的动作,要转企的班子剧团才有机会。到时候一起转,机会能轮到咱们吗?转企也要时间,手续流程也要跑。”
周班主没有说话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才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接下来的动作普通班子没机会,你太想远了。”
程昀说:“班主,我们要参照沪城。我也知道,您担心的不就是做了出头鸟,被其他剧团斜眼看吗?”
周班主弹了弹烟灰:“这么多人,咱唱戏还能养活自己。你弄成什么公司,那些活儿大家能干得了?”
程昀说:“学就好了。”
周班主把烟按灭了,拉开窗户透气:“学就好了?一句话轻飘飘的。公司是那么容易干的?你要打算让方家来做投资?那到时候这班子是你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?”
程昀说:“当然是我说了算。”
周班主看了她一会儿:“程昀,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。当初不懂变通拧着股子劲儿的也是你,现在想法这么激进的还是你。”
周班主站起来,“程昀,这是一个班子吃饭生存的问题。”
“是,可我们转了企更能解决吃饭问题,各层面也能正规一些,和大家都签合同,不用靠那些江湖规矩、口头契约。”
周班主站了一会儿,把椅子推回桌下:“你回去好好想想,有的事不是你想做就一定会成,也不是你一个人想成就能成的。”
林晚棠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她手里还攥着一片没来得及放进簸箕里的红纸屑,指腹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,像在想什么。
“你想过失败吗?
”程昀摇头:“没有。我觉得一定会成功。”
林晚棠没有立刻接话,她把那片红纸屑折了一下,又展开,日光灯落在她掌心里那一小片红色上:“我不太懂公司的事,你说了我也听不太明白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可我想问你——你刚才说,要拉方家做支持。”
程昀说:“要。”
林晚棠也没有再看她,“那到时候这班子,是你说了算,还是她说了算?”
“我说了算,既然方语筠这么着急给我递梯子,我为什么不爬呢?”
林晚棠听了,没有接话,过了一瞬才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她给你递梯子,是因为她想让你顺着那梯子走到她那儿去。你爬上去了,梯子怎么收,你还说了算吗?”
程昀蹲在原地,“她递梯子,我就爬。梯子在她手里,可爬上去之后脚踩在哪里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她继续道,“晚棠,你信我就行。”
“嗯,我信你。”
夜里,程昀侧躺在床上,看着林晚棠背对着她的轮廓。她忽然想——她这么迫切地要转企,也许不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趋势和先机。
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一直没有对自己承认的:她想把林晚棠用法律、合同、章程,用一份白纸黑字的东西,牢牢地拴在班子名下,拴在自己一眼能看到、伸手能够到的“地方”。
只要那根线系在纸上,林晚棠就不能说走就走。可她也知道,真到了那一天,她是不会拿合同去拦林晚棠的。她什么都不会说,甚至不会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这么想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