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洲发热第三天,姜清才把军议开了。
不是她拖。是这三天里,她一边守着他,一边把沈大人从落雁关方圆三百里画回来的舆图,一张一张铺在地上。她不睡,是因为一睡下,就要想别的。手上有事做,人还能稳。
顾洲烧得厉害的时候,会抓她的手。
"别借。"他闭着眼,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,"别借……"
姜清拿湿帕子擦他的额头,低声说:"知道了。"
她心里清楚,他不是在说胡话。他是在前世死过一回的人,他知道那口井要什么。
第四日,军议。
七八个边将挤在中军帐里,一进来就闻着一股药味。他们看皇后坐在主位,陛下躺在后头帐子里,脸上都有话,谁也没先开口。
最后是一个姓周的老将憋不住:"娘娘,末将说句不中听的。城里已经躺了一千多号人。再耗下去,不用他打,我们自己就散了。末将请战。"
"请战。"另几个人跟着。
姜清没立刻拦。她问:"怎么打?"
"他十万人,分三十营,只要冲开一道口子——"
"冲开之后呢?"
"杀进去!"
姜清看着他,慢慢地说:"他营里有疫。你杀进去,你的人也跟着进去。你要的战,是拿一千个还能站着的兵,换他一万具尸体,外带把疫接手过来。这叫赢?"
帐里静了一下。
周老将梗着脖子:"那娘娘的意思是——等死?"
"不是等死。"姜清把手边一卷图摊开,压在案上,"是我先说一件事。"
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摊在众人面前。
那只手安安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"我的光,没了。"她说,"前几日在城头,你们也看见了。他要的就是我那只手。我这只手,以后救不了人,也退不了敌。"
帐里一下子炸了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去看周老将,有人脸色发白。
姜清让他们闹了一会儿,才开口:"所以别指望我。这仗,得用人打赢。"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,反手,戳在舆图上一处。
"他营在这。他的水,从这条河来——"笔尖一划,"他后营三百辆车,粮从北边那个山口进来。他十万人的嘴,都挂在这两条线上。"
"我们要打的,不是他的人。"她抬起头,"是他的嘴。"
——
那一夜,姜清没派大兵。她派了三支小队,每队六十人,走的都是她十年前在末世里最熟的路数。
第一队,沿河往上游走了四十里。
他们没投毒。姜清下了死令:不许碰一个下游的村子。他们要做的,是在一处窄口,用石头和沙袋把水改了个道——让河从两里外的滩上淌过去。改得不显眼,只让水浅了三尺。
骑兵的马,一天要饮两回。浅三尺,马还喝得着,可得走更远。走更远,就慢。
慢,就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