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辰一路兼程回到京城之后，云清与果然如之前两人约定好的那样，一桩桩一件件，把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摄政王各项事务完完整整交割得清清楚楚，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
正式辞官的那一日，云清与踩着宫门刚开时的晨露入宫，早朝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亲手递上了写好的辞表。

这份辞表一递出来，金銮殿上瞬间一片哗然，原本整齐站着的文武百官，瞬间乱了几分章法。

有人上前苦口婆心地劝她收回成命，有人跪在金銮殿的地砖上苦苦挽留，还有人退朝后在私下里骂她，说她放着手中偌大的权柄不要，简直是疯魔了。

可不管旁人是劝是骂，是留是阻，云清与一概都不理会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摄政王的印绶双手捧着，交还给了坐在龙椅上的女帝，自己的姐姐云清月。

龙椅上的云清月低头看着那方方方正正、凝结着无上权柄的摄政王印，脸上的神情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复杂得让人根本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
沉默许久，她才开口问道：“你真的想好了，一定要走？”

云清与站在丹陛之下，声音清晰而坚定：“想好了。”

“是为了叶辰？”

云清与抬眼，静静看了她一眼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转身朝着殿门走了出去，衣摆扫过光洁的金砖，留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响。

走出厚重宫门的那一刻，她停下脚步，微微仰头望了一眼头顶开阔的长空，初春的日光明亮得有些晃眼，刺得人眼角微微发涩。

恍惚之间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还年少的时候，那时还未登基的云清月站在星宿殿漫天星斗之下，对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这孩子身上戾气太重，现下还当不了这天下的主，担不起女帝这个位置。”

可这么些年过去，走了那么多颠沛流离的路，如今她身上那些扎人的、尖锐的戾气，早已经被一路风霜磨去了大半，只剩下温柔的柔软。

她一步步慢悠悠走回摄政王王府，走到庭院里的醉辰居时，看见叶辰正歪坐在廊下晒太阳。

三月末的日头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凉，暖融融的裹在人身上，他舒舒服服窝在一把旧藤椅里，膝头盖着一床素色的薄毯，手里捧着一卷翻开来的书，可半天也没见他翻过一页，显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书上——他歪着头闭着眼睛，呼吸轻缓，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
云清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，慢慢走到他面前停下，低着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。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从前因为久病而瘦削苍白的面容，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金色。

他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淡青色阴影，嘴唇也比从前调养得红润了不少，再也不是过去那样动不动就干裂起皮的样子了。

云清与安安静静在他面前蹲下来，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，才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鼻尖。

叶辰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迷蒙的目光对上她视线的那一瞬，他立刻就弯了弯嘴角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云清与笑着把他的手从薄毯底下捞出来，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，“手已经暖和过来了，比前天好多了。”

叶辰轻轻抽了抽手，想收回去：“你手比我还凉，拿开吧。”

云清与偏偏不肯拿开，反而把两只手都凑上来，一起把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整个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暖着。

叶辰轻轻挣了两下没挣开，也就索性放弃了，由着她握着。

“真辞了？”他开口问。

“辞了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
“就不后悔？”

云清与抬起脸看着他，暖融融的日光刚好洒在她的侧脸上，把她眼睫上细碎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，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。

“我这一辈子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，”她一字一句，说得清清楚楚，“但是辞官这件事，我半分都不后悔。”

云清与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松，“以前总觉得手里攥着权柄才踏实，现在才发现，攥着你的手，心里才算是真的落了地。”

叶辰愣了一下，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。
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，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，两人呼吸交缠，在这暖融融的春光里，静谧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下来。

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，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树，枝叶沙沙作响，像是为这久违的平静伴奏。

从今往后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、权谋算计，都与她再无瓜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