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潇略一颔首,没多做停留,问向一旁:“痕迹物证提取完了?”
勘察员正准备出房间,手上还拎着现场痕迹勘察箱,言简意赅道:“报告时队,基本提取完毕,照相员还在里面跟着王老,我们工作基本差不多了。”
“好,辛苦了。”视线扫着房间里的尸体,时潇朝大开的门点头示意:“辛苦把防盗门内侧指纹也提了,按命案标准。”
“是!”
时潇交代完没做停留,直朝着椅子上那具尸体走。
上下打量宋立恒姿态片刻,腿微曲腰往后缩,时潇视线最后落到十指指纹都泯灭的地方,低声问王钦:“......王老,确定是自杀?”
半蹲着的王钦这才发现时潇的到来,家伙什收了,直起身长舒口气,眼底满是对生命离世的惋惜:“是啊,眼看着马上沉冤得雪了,怎么就不能等等。年纪轻轻的,才三十多岁。”
“唉,扯多了,人一老想的就多喽,刀口右上指向左下,按理来说,不该这样,这种持刀方式太怪异。但是确实自杀无疑,一刀致命,没有丝毫犹豫。”
“明白了,您辛苦,一会儿我让外勤那几个装裹尸袋给您送法医室。”
没在这问题上纠结,时潇搭手接过箱子,转头打量并不整洁的桌面,又说:“到时候您再辛苦一下,着重看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疾病问题。宋立恒目前没有直系亲属在世,......他养父那边我会通知。林晦,过来帮王老提箱子。”
时潇没有强迫症,更多只是习惯,哪怕该取样的取样完毕,提检的提检,甫一翻完宋立恒面前正对的东西,还是重新放回原位,位置分毫不差,甚至连书页纸张折角程度都没变。
......毫无疑问,没有任何指向性线索。
视线落回早已僵硬无力垂头的宋立恒身上,肌肤尚且未完全回弹,时潇此刻表情无疑是冷的。
宋立恒死因不是失血过多,他是被血呛死的。
喉咙被割瞬间,人脑反应不过来。
如果不是拿刀慢慢扯肌肤,痛感并不会当即漫上来,反倒会先感受到股37度的暖流向外涌出——人血的温度,人体体温调节中枢控制下的核心温度。
血液漫过喉咙瞬间,嗓子眼里的甜意紧跟着会涌进嘴里,血液味道正常情况下是咸腥的,但此时人的血液鼻腔已经破损,血液中的化学物质进入口腔和鼻腔,那时候才会感受到腥甜。
这种情况下,人说不出话,气管很痒,会想咳嗽,但是咳不出来,气管仿佛是关不掉的水龙头,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血液堵住气管,整个上半身像是被淹没在深水里,沉不下,浮不起,呼吸不上来,昏昏暗暗的沉。
几分钟后,这时候的脑海里什么都想不起来,没有记忆闪回的走马观花,没有福至心灵的提灯摇铃,漫无边际的黑,头会重得犹如千斤石坠,缺氧,需要氧气,气管被切断,有氧血上不去,慢慢地黑洞洞的脑海里出现光,不是夜空中璀璨的星光,而是光晕。
光晕倏然闪过,紧接着意识退场,退潮般逸散的意识恍惚间响起什么东西破碎声。
时潇缓缓退后几步,退到宋立恒扶手椅的正后方,不掺杂情绪的视线死死盯着那过于端正的坐姿,搭上两边椅子的手泛着青灰,染上干涸血色的钢刀就落在左手边,双手很干净,没沾上血。
不难看出自然尸僵之前姿势的闲适,甚至,宋立恒凝固的嘴角噙着抹向下的笑——违背人体求生本能的姿势。
下一瞬,时潇视线扫过宋立恒右侧垂落僵直的指尖,没有抠喉咙,整个上半身没有软倒歪向一侧。
......宋立恒是自杀。
有人事后来过,帮他扭正过上半身。
时潇若有所思低喃:“......是看不得他以软弱的姿势出现在人前吗?哪怕他已经死去。”
“哎!马上。”
林晦从另一个房间出来,顺手把手中正翻的书塞回原位,闪身躲过蹲地上拿刷子还在提取痕迹的技术队,接过时潇手里物证检材提取箱。
时潇箱子递完没着急离开,反倒是走向旁边拿摄影机的干警,低声吩咐了两句。
具体什么林晦听不见,只能边婉拒王钦话里话外挖他的提议,边提心吊胆把人送到门口,使眼色让黎杰帮他送上车。
黎杰欲哭无泪苦着脸接箱子,身后朝来人比了个中指,就忙不迭殷勤地替王钦抬起警戒线。
林晦刚准备猫腰钻回书房,被早已等候多时似笑非笑的人逮了个正着。
两指夹出林晦着急忙慌没完全塞进去的那本书,柔光晃着,时潇五官此刻竟是分外柔和,边翻边问:“当这儿图书馆?用不用给你办个借书证,专挑人家痕检员进过的房间进?嗯?翻什么呢?还是,方誉恒又给你私底下吐什么了。”
林晦嘴角抽动两下,瞥着时潇身侧越堆越高的童话书堆,审时度势半天还是没放弃无谓挣扎。
“方誉恒说杜笙安喜欢听童话书,正好来了,我就随便翻翻,现在又用不着我,我——”
话不占理,可时潇没立马怼,反倒下巴尖儿朝着一墙之隔的房间示意,语气毫无波澜,话却阴阳怪气得很:“用不着?拉链声听到没?去抗吧,不是跟黎杰配合的挺好,那就你俩。”
留恋地看了眼色彩缤纷的书柜,林晦腿上不想动,嘴上却不争气回:“......时队,我这就去。”
送走林晦,时潇朝旁边的干警招手:“辛苦,一会儿把书柜清了,一并跟文件带回局里。”
“是。”
瞥着占了快半个书柜的童话书,干警吞了吞口水,他有预感,他们分局可能继托儿所后,荣誉开发出又一项新业务——幼教科。
尸体已经被带走,地方空了。
现场也清场得差不多,只剩小猫三两只,时潇脚步略动避开血迹,半蹲着保持跟椅子上宋立恒原本齐平的高度,远远瞧见家红顶建筑——一家私营幼儿园。
杜笙安待过的地方。
怪不得书房和书桌分开了,书房里窗户开向另一侧,看不到那算得上醒目的建筑。
时潇直起身,居高临下扫视着保持原样的桌面,视线最后在书桌中线右侧杯子处停留良久。
片刻后,时潇神情冷酷转身,还有相关人员要审,他有很多问题。
比如说,宋立恒能在这里蜗居那么久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