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痛针时效过后,爷爷半夜被疼醒一次。
程希珏守在床边,握着爷爷的手,寸步不离。
爷爷再醒来,天蒙蒙亮,一侧头,就看到俩孩子拥抱式躺在陪护床上的胧影。
病床升起后,程希珏给爷爷洗了脸,擦了手脚。
又想喂水。
被爷爷一把夺过,咬着吸管,老顽童式哼哼唧唧,“你爷爷我只是脚踝摔了。”
“脚踝摔了是小事吗?”程希珏几欲叉腰瞪眼,点了点被抬高的右腿,“还是在奶奶面前摔了,是光荣的事啊。”
从爷爷手里取过喝完的水,垂眸,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,“奶奶昨天都被吓到了。”
爷爷心里叹了口气,拉着程希珏的手坐下,“爷爷跟小九道歉,昨天也让我们小九担心了。”
跟半夜被点滴浸得冰凉不同,手背上的大掌,纹路上粗粝地覆着熟悉的温度。
奶奶带着营养早餐也来了个大早,只没想到宋聿昨晚也陪夜了。
看了眼小九的面色,心下了然,二话不说把人赶回去休息。
宋聿把程希珏送回公寓,又推着人去冲了个热水澡。
程希珏顶着吹了半干的头发出来时,中岛台上摆着两碗片儿川,宋聿背身在煎荷包蛋。
卡奇毛衣下宽挺的肩背,也是时间淬炼中的安定。
宋聿拿着平底下锅和锅铲转身时,一眼望见程希珏歪头靠在电视墙角,套了身毛绒睡衣,半干的头发垂在胸前,怀里抱着条干发巾,目光随他的动作捻转。
整个人暖融也袒露迷茫。
“先过来吃饭。”宋聿手不停,将半流心的荷包蛋铲进其中一碗片儿川里。
程希珏拿干发巾又将头发搓了搓,挽在耳后,才过来坐下。
提筷夹了荷包蛋咬下,是半流心的。
宋聿却没在对面坐下,他取来吹风机,站在程希珏身后,修长手指轻缓拢抓着程希珏的长发,温风低速。
程希珏往后仰,抵靠在椅背上,面碗上的荷包蛋兜进了手心里的小碗里,顺带着俩筷子面。
金黄流心尽,外酥里嫩的蛋白裹住筋道面条和浸满汤汁的咸菜冬笋,热鲜的暖从口腔瀑满全身。
小碗空了,程希珏朝后抓住宋聿的手,仰头,“干透了。”
宋聿摸了摸发尾,还能感触到些许湿意。
程希珏没用什么力道地拽拉过宋聿的手,攥进指缝里,抽出吹风机放一边。
“你留点气雾给她自然干吧。”
上下四目相对,程希珏全然具神的眼眸里仍有惘然,宋聿倾身靠近,另一只手裹住程希珏下颌,还是没忍住,问:“想跟我说说吗?”
程希珏鼻腔发涩,“嗯”了一声。
看宋聿吃得差不多,程希珏摸着腕上的镯子开口,将一晚上冒出来的心思一一摊开。
他们之间谈论过无数话题,浅显或深刻的,却是第一次面对面谈论“生死”。
宋聿小时候亲自送走爷爷,在圈里这几年也经历熟悉前辈的骤然离世,对生死的浅思,部分藏在了《时间的旅行》中,剩下的一些,他与程希珏在此刻,彼此交换。
承受和接受亲人的离世,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课题。
尘归尘,土归土,肉体凡胎在时间的滚轴里,记忆里的音容样貌会逐渐变得模糊,直至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概貌。可人类丰富的情感调动会在这个过程中,痛苦得无法察觉,记不住的主体感受比留不住的客观事实,创痛得更深入骨髓。
在那一刻,人才会真实地了悟,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,真的不再了。
不仅是他们的□□,还有与他们相关的一切。
有些人在这之前就已熬过了伤痛,跨过了煎熬,能继续往前,每年只在特定的时节里想起;有些人看起来继续正常生活工作,可始终无法接受,他们困在了人生另一面的时间里,走不出,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出来,直到发现连记忆都模糊,愧疚得抓不住最后一根稻草,将自己也带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宋聿和爷爷的祖孙情不算很深厚,如果不翻看相片,他对爷爷的印象已模糊。而程希珏不同,她和爷爷感情浓重,不止于亲情,他们更是隔着辈的良师益友。
她和很多人一样,不羞于表达爱,了解历史上的壮烈牺牲,但避免谈论“死亡”。
以至于稍稍正视它,就心慌意乱,不知所措,焦躁不安。
可这一课实在太难。
剖心从餐桌到沙发上。
程希珏震颤于宋聿对“亲人离世对人的影响”的看法,从昨天下午惶惶不安的心有了安定和更加明确的意识 ——
抱膝偏头,程希珏盯着宋聿落下的目光,“宋聿,怎么办,我还是接受不了。我想都不敢想。”
只要一想,就感觉心跳暂停几瞬,而后不由自主地后退,挣扎逃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