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伏，程老回了老宅，开了个家族会议，宣布明年年后准备定居英国的决定。

程希珏比其他人要早得知一小段时间，除了舍不得和成倍周到学会照顾病患，没露馅其他什么情绪。其间，跟爷爷说了决定，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同以往一般尊重小九的决定，只多说了一句：“小九，爷爷相信你。”

这是件从未变过的事情，却是爷爷第一次说出来。

程希珏压了压心神，捻起笑，应下：“好。”

出伏的前两日是七夕，往年程希珏和宋聿都会约会，而今天，两个人带爷爷奶奶去了郊区的城北大草坪。

来的不止他们，还有Delay的其他人及其家属。

大草坪有一个人工湖，Delay在湖边搭了一个简易小舞台和几个临时帐篷，摆了露营桌椅，又备货齐全地进行烧烤和烹饪。

夜幕降下，露营灯拉起成灯幕。

Delay早已不是当初分不清疏果瓜菜的少年，几年被迫厨艺渐长的生活，揽包下灶头的所有伙计。胡宇掌勺，大展厨艺，炒烤蒸煲，无一漏下，不仅集合在场所有人的口味，也照顾到了不同阶段人群的饮食需求。

袅袅烟起，交杂的食气，飘香十里。

撑着落日熔金，家属们则围着爷爷奶奶喝茶把话闲，逗得两老人合不拢嘴。

与Delay个性的鲜明迥异不同，家属几人的性格里多有社交属性，专业领域上不让分毫，生活空间里话题大开，没不听的八卦，接不住的梗，逗不笑的长辈。

姜哲才出月子，月子休养得气色很好，除了多了母性的温柔，没有哺乳不得安睡的疲惫；陈漫将自己G.R做得风生水起，指着干活的Delay，论述着她想对Delay挑战的舞台造型风格；张楚自身是专业音乐剧演员，前两月从美国Roundabout辞职回国，准备打造试验性音乐剧剧场。

几个人连着程希珏围着爷爷奶奶，语调欢乐，语速徐徐，道着属于年轻一辈的希望，听着老一辈的奋斗故事，也交互际代间的秘密和笑话。

程希珏紧挨着爷爷而坐，在爷爷需要前就妥帖地递上一盏龙井，剥好葡萄皮，对切祛籽，与（无籽）西瓜、哈密瓜、水蜜桃和蓝莓拼了个巴掌大的果盘，撒娇似的不允许爷爷多贪嘴，也在膝上铺盖上毛毯。

灶头和围桌隔着小段距离，Delay手上的活没停，抬眸看向灯火下的笑容。

Delay得知程爷爷的事，也知晓小九与爷爷的感情，吴虞更是愁得头发直掉，Delay看在眼里，他们虽对内玩笑嘲笑一块儿来，可对于兄弟的私事，从不多言，只有行动。

于是，就有了这次的七夕出行。

鸡蛋虾皮炒丝瓜，蒜炒红苋菜，油爆虾，豆腐皮蛋芽苗海参羹，老鸭煲，糟蟹，龙井虾仁蛋烧饭，烤生蚝、扇贝、脆皮年糕、羊肉串、鲫鱼。一段时日未蹭贝斯手手艺，厨艺又精进几番，一桌菜式赢得全场好评，光盘行动就此展开。

两位老人也得了喜，比平时多用了一些。

饭间爷爷要上厕所，宋聿牵住程希珏要起身的动作，打着灯，扶爷爷去了公共卫生间。

望着路灯拉长两人的背影，程希珏有一瞬的怔忪。

流星雨九点四十才会来，撤下残羹冷炙和长桌，正对临时小舞台。

舞台不过半径为1.5米的一个圆，陈燮林用一只光亚替代了整套架子鼓，宋聿拿出了民谣吉他，各拿着乐器的Delay站坐在小舞台上，为今晚流星雨前独家定制了50分钟的特别演唱会。

曲谱被简化又更深刻，与旗布星峙的邃深天穹对话，铺陈感念和拳拳之心，暗藏无解与心事。

曲目从爷爷奶奶喜欢的Delay旋律开场，串联的老辈的主曲，再挂上常听的流行，最后以爷爷最爱的《有声》收尾。

《有声》的outro为流星雨揭幕。

从第一颗银砂划破星空，几乎每一秒都有流星飞窜而过，时间盘旋而静止，所有人仰着头，目不交睫，瞳底只映得下列星垂天，灼亮的流星一点大，一点小，随而成簇，在寂静中热闹地劈开云路，激箭上云霄，点一出星汉灿烂，又极速陨落，搁浅人间，生永花。

天际无边遥远，黑夜豢养所有的暗语、情绪和无解，从一颗孤寂的流星到磅礴的流星群，每颗星星浪迹千年才出现在你眼前，拖着长尾，扫过心头，留下永恒的闪耀。

它同样也等你的解答，解答坠落后的幻减，人生中不知所以的荒芜时段，试炼中渴望的现实，所有的生根或幻灭，或许都是答案，都是无解，都会出现。

有人沉眸静望，有人和平含笑，有人呜咽落泪，也有人当空祈愿。

流星雨峰值的20分钟里，每一对有情人，无论年纪，都十指相牵，掌心的温度贴着心跳，噗通噗通。

“老头子，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七夕之一。”奶奶另一只手搭在爷爷的臂膀上，目光越过天穹，回望一生。

爷爷的书房分东西两侧，西侧为奶奶的书间，间隔东西书间的博古架上，齐齐摆满着爷爷的玉雕物件，技法沿青涩臻至上境，跨越五十个年头。

50个玉件憨态可掬，从蔬果点心到日常瞬间，无一重复。这些都是每一年的七夕，爷爷给奶奶的情人节礼物，今年开始，爷爷逐渐被禁止握刀了，但今早仍是从口袋摸索出一个亲手雕刻的玉件，笑嘻嘻地捧到奶奶面前。

看到奶奶笑了，爷爷就很心得意满。

年年岁岁里，这一柜博古架，搁着爷爷奶奶相爱一生的证据。

“也是我的。”爷爷另一手搭上奶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