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聿恰看到爷爷奶奶低声笑语的模样,偏眸盯望着程希珏,目光又深又浓。
程希珏今夜难得愣神在流星雨中,眼眶覆上一层蝉翼似的雨雾,宋聿洞悉她眼里的话语,没出声,只是反手转到身后,将人紧紧地圈在怀里,愈然明显地感触到她不止颤抖,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。
两人共仰头,火树银花似的流星下,同祈愿。
这一阵流星雨过去后,爷爷奶奶便回民宿休息了。
剩下的cp全阵容坐上车顶,双手撑在两侧,又或单屈起腿,偶尔静默仰望,偶尔浅笑相对视。
他们说自己,笑从前,谈未来,感人生,最后对着静语闪烁的星空,举手大喊:“我们还拥有爱,爱最伟大!”
空旷平顶回荡余音,星辰也眨眼,说着赞同。
零点过后,又迎来一波流星雨。
划过、坠落,湮灭前绚丽地在人类心里放了一颗糖果,夹心是每个人最深刻的故事,数以千万的夹缝故事,堆垒成宇宙中的星点璀璨。
“阿聿。”
宋聿关门回身,程希珏涌进怀里,双手死死捏住他后腰的衣料。
音色闷纳、难受,割开了内里的痛苦。
“怎么办。”拽着后腰的手止不住的微颤,“阿聿,怎么办,画不出图,也握不住刀了。”
得知爷爷真相的一个月里,程希珏也像生了病,病情向不可控方向发展,只要坐在工作台前,拿起刻刀,指间就不由自主地颤抖,很细微,但不容忽视,她也画不出向上的图稿,蓬勃的想象雾隐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麻的混线。
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,是在得知后的第五日,而后的每一日都是印证,以致如今坐在工作台上,无以比拟的心慌似藤蔓缠绕四肢百骸,那只尚未离开心脏的凶掌迫不及待地想要捏爆整个心跳。
程希珏无比确定,她正在以自己抓不住的速度流失创作力。
所有天赋和努力都乱码,徒留一团乱麻。
宋聿以臂拢住程希珏后背,一只手罩在后脑,声音沉稳,略带低哑地说:“小九,你怕重头再来吗?”
这句问,在过去半个多月里,他反复演练了百千次。
创作者失去创作力,无异于折断翅膀,毁其筋骨,有人能涅槃重生,有人星光陨落,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剥去原生皮囊,刮去腐烂,再长出新的血肉。
那天,他照常来爷爷家,来得比往常早些,工作间的门半开,他站在门外,看到程希珏手里拿着把勾铊,视线拧在右手上。
隔着点距离,宋聿并不能看清程希珏指骨间的震颤,可只侧影和凝滞的动作,足以宋聿洞察程希珏心里的崩坏。
他走到程希珏身侧,屈膝蹲身,将程希珏转到面前,抽走手里勾铊,用自己的手代替,安抚地捏捏虎口,耐心不改淳厚地问:“小九,有什么想要跟我说说的吗?”
“什么都可以。”
程希珏凝眸盯着膝盖,半晌才掀起,纵跃进霞光跃海似的黑眸中,回抓着宋聿的掌,找到支撑点,摊开另一只手心,眸光从宋聿的眼底打回掌心的纹路。
抖颤微小得像是往海平面砸下一颗石子,宋聿看得分明,眩过不真实的光影,像是自己在颤栗。
掌心贴附掌心,没用什么力气,又想付诸了所有的气力,想要就此打下能伫立千年的地基。
“阿聿,”程希珏声色同等微颤,“它在抖,停不下来,我控制不住。 ”
羽颤的眼睫抬起,梗在喉头的“怎么办”铺陈在眼底眉间,止不住下陷的唇角,无声抖落藏起的无措痛苦。
程希珏的掌心温热,宋聿仍触及表皮之下的凉寒。
筋脉连贯全身,震颤从指间经指骨奔涌唇部,继而从面部瞬间扩散至全身。
直到宋聿双指拭去她脸颊上的清泪,她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—— 原来她哭了。
“阿聿,我现在好像个小哭包啊。”程希珏眼底迸出一丝苦笑,“我在你面前怎么那么容易哭啊。”
宋聿擦捏了下程希珏的嘴角,“因为小九给了我独一无二的信任。”
这份信任以相爱为核心,同频与契合夯实这份感情,全然袒露,从无猜疑,成为柔软与坚定,所有不曾袒露予他人面前的脆弱都能毫无顾忌、不由自主地毕露。
被大手笼住的小手攥住两指,“因为你是宋聿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