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妖很头疼。

他想救阿娘于水火，但奈何他也在水火。

镜妖抡下斧头，砍在木桩上。

斧柄嗡嗡作响，而木柴却只是受了点皮外伤。

木柴轻晃两下，旋转着，哐当一声滚倒在地。

“你是不是也在嘲讽我？”他蹲下身捡柴，恶狠狠地对着木柴小声嘀咕。

手碰在木柴上，他眼睛时不时瞄向灶房。

灶房里，阿娘正为疯子递盘子。

楼衔月青衫束袖，在热气蒸腾中从容不迫地撒入最后一把葱花。

他接过盘子，将菜盛起，端到她面前。

嘴边被新筷喂上一箸菜，香气扑鼻，云栖发蒙地抬眼。

“尝尝。”

两个字，不高不低，像任何寻常的晌午。

云栖低头，轻吹两下，张口含进嘴里。

咸香清脆，鲜嫩入味。

——好吃。

太好吃了，好吃得让她愣了一下。

在她愣神的间隙，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。

也是在这间灶房。

那时灶台还塌了一角，几块青砖勉强垫着。

锅里的水已经烧开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
小小的她站在板凳上手忙脚乱，不知先放菜还是先煮米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原本不多的碗在她慌张下，打碎一个。

泪水一下在眼眶中蓄积起来。

闻声，在灶台下添火的楼衔月抬起头来。

虽和她年龄相符，但他稚嫩的脸上却有着超越年纪的成熟稳重。

他先将碎片扫到一边，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，“我来。”

看到他的花猫脸，云栖心中的乌云顷刻消散。

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。

他同样爬上板凳，接着，看着手中的东西陷入沉默。

很长、很长的沉默。

“你也不会吗？”她小声询问，犹豫地想提出将他替换下来的建议。

他没说话，立即动起来，耳根却泛红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吃的是……一锅夹生的粥，和一盘黑糊糊的青菜。

“味道如何？”

楼衔月的声音将她从记忆里拉回来。

云栖回过神，发现他正看着她，眸光平静。

她连连点头，避免让他察觉她莫名其妙泛红的眼眶。

她咽下口中的菜，毫不吝啬地夸赞：“简直是厨神再世！”

“只是，”她似感慨，“怕是再也不会吃到从前那般糊掉的炒菜了。”

闻言，楼衔月顿了顿。

注意到她还未来的及掩饰的发闷声色，楼衔月端着盘子放到桌上，不经意道：“你如果非要尝尝，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想起那股又苦又糊的味道，云栖捧着碗筷，蹙眉摇摇头：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
两人落座，院内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接着是镜妖气急败坏的声音，“这什么破柴！怎么这么硬！”

云栖循声望去，透过敞开的窗，看见院中梨树下，镜妖坐在地上，怀中抱着一根比胳膊还粗的木柴。

斧刃卡在木柴中间。

他官服歪了，乌纱帽斜了，龇牙咧嘴地试图掰开它。

“……”云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她收回视线，看向对面安静为她布菜的楼衔月。

“让他一起吗？”她试探着问。

楼衔月筷子未停，神色不变。

云栖知道他是默许了。她起身走向门口，出声道：“镜妖，进来吃饭。”

木柴应声从中间裂开。

他就知道，阿娘是记挂着他的。

镜妖把斧头一扔，踢开木柴，连滚带爬地往灶房跑，“来、来了！”

他仗着有阿娘撑腰，十分随意地坐下。

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，他也毫不客气地端碗开吃。

云栖等镜妖吃了半碗饭，才斟酌地开口：

“镜妖，为何你的幻境已破，黄粱县的众人却仍未苏醒？”

镜妖筷子一顿，双手举到脑袋两侧，“阿娘，冤枉啊，是他们自己不愿醒来。”

“不过阿娘若是想让他们立刻醒来，我也可以办到。”

镜妖掩饰不住眼中的骄傲，乌纱帽两侧耳朵上下震颤摇摆。

“只不过，”他停顿，变得神秘兮兮，“一下从美梦坠入现实，他们可能会像阿荔那样疯掉。”

云栖沉默下来。

她下意识看向窗外，想起街巷里那些熟睡的人。

在美梦中，或许有人年少成名，再不似现实的落魄。

又或许有人见到死去的亲人，回到不能回到的过去……

她该唤醒他们吗？甚至是，她有资格决定他们是否醒来吗？

云栖不再夹菜，“那阿荔，是如何醒来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