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刚应该把这个摘掉，好硌人！”

“怎么会，才那么小的一个小银饰。”

她从我的手腕上褪去了那根手绳，然后对我说：“给我可以嘛。”

“你喜欢的话，我给你编一个，你可以自己选样式，这根有点旧了。”

“不要，我就要这个。”

她说话的语气更加孩子气了，跟白天在高铁站认真拘谨的她判若两人。

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
她有了困意，她翻转了一个身，我也变得孩子气来，我不准她走，环抱着她的背，并把她朝自己这边拢了拢，但这样抱在一起睡觉，我会感觉到很热，而且身上湿腻很不舒服，这个时候拥抱就变成了一种负担，过了一会，我轻轻地放开了她，我没怎么睡实，清晨我听到沙沙的粗糙摩擦声，像是一次性床单的声音，接着淋浴房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……

等我彻底醒来时，已经上午九点多了，我在被窝里摸索到自己的睡衣穿上，拉开窗帘，刺眼的阳光照耀着我的眼睛，高架桥上的车流在绿影中奔流不息。

房间这张大床，现在看起来还是像两张床，她这边的被褥堆叠凌乱，那边原先我的位置显得比较平坦，只有被角被拖动的痕迹。

我看到垃圾筒里那一团一次性床单，心里自豪地想：亦晓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些洁癖，而我成功了让她抛弃了这些新习惯，短暂地回到了过去。

亦晓在开会，她让我拿着餐券去吃自助早餐，她强调说，她会想方设法逃会，她让我无聊时先去附近转一下。

我提前就预约好了蘇城博物馆，这是我历来的习惯，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就是逛博物馆，打车经过昨晚商场旁那个喷泉，白天的喷泉没有了夜晚旖旎的光芒，水柱高度也调低了，水速也缓了下来，在阳光的照耀下，那些晶亮低矮的水柱像是疯狂了一夜，在懒洋洋打着盹，旁边也没有喧嚣的人群 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目不斜视地从喷泉旁路过。

在博物馆漫无目的地闲逛是没有任何意思的，但看冗长的讲解是需要耐心的，我心猿意马，无法专注欣赏这些历史悠久的文物。

这些文物穿越过漫长时间来到这里，想要理解它们是十分困难的。

我和亦晓昨晚上穿越了过去，我依然无法理解现在的亦晓，昨晚的我们，是因为寂寞吗，婚姻中的她寂寞，婚姻外的我同样寂寞。

有一个服饰展览馆，按序挂着从汉代到民国的服饰，我漫不经心地逛着，在近展馆出口处，一件民国年间藕色刺绣旗袍沐袅袅婷婷呈现在眼前，相比于雍容华贵的唐代服饰，它是那么不起眼。

几乎不受控制地，我想到了欣然。

想起那条没有回复的信息，想起照片上那件淡粉色旗袍小袄。想到此，我打开手机，看到她布偶小猫头像再次有了未读信息的红点，我的心跳再次加速了起来。

“你看，腊梅开花啦。”

后面附一张腊梅的图片，我依然像侦探一样，查看这个照片的细节，我一点也不关注腊梅，反而查看照片背景，照在像在江城人医的停车场边拍的，我想，她又没有汽车，或许她在等着她新男友开着那豪华混动轿车来接她……

这一切想法几乎无法克制，当我再一次打开照片时，我仔细看着照片中像一团团烛火般腊梅花，仿佛它们的香味透过屏幕向我飘来。

我回想起过往的点滴，欣然会偷偷摘路旁的腊梅花做瓶插，采腊梅花枝时，遇到有人过来，她害羞地笑着，脸避着那人，边摘边小声对腊梅树说：“就摘一点点，花开堪折直须折。”在我看来，她喜欢腊梅，喜欢美好的事物，这么一个有生命力的她怎么会因为物质选择那样平庸的男人，退一步讲，如果她真的喜欢那个男人，如今为什么忙不迭来招惹我，难道寂寞是一个人永远无法摆脱掉的宿命吗？

我胡思乱想着，不知不觉伫立在那件旗袍前好久，相比与唐宋服饰，这边几乎没人停留。

“打扰一下，我想帮孩子拍个照。”

一个母亲在身后对我说，她的女儿穿着粉色旗袍小袄，领口那边一圈白色绒毛包裹女孩粉白脖子，衬得小女孩十分标致可爱。在蘇城，我已经看到很多人穿古装了，从年轻姑娘到小女孩。

但母亲大多打扮得比较简约，穿着有着很多口袋的短款宽大羽绒服，深色的裤子，背着鼓囔囔的背包，她们不停地为孩子拍很多照片，自己基本一张照片也没有。

这个母亲很会选拍照角度，小女孩乖巧地站在那件展览的旗袍旁，我仿佛看到她长大的样子。

我回想起欣然发来的她小时候的照片，我曾经把它们下载下来并存储到一个独立文件夹里，它们填补了我错过欣然的时光。

我早早已经把那个文件夹删除了，删文件夹远比一张一张删照片更加迅捷，手起刀落，抹去所有我们相遇的痕迹。

人们的心迹总瞬息万变，而博物馆里这些文物，在战火纷飞中，在岁月更迭里，它们却亘古不变。

蘇城博物馆里的腊梅也开了，精雕细琢的石窗形成了一个相框，把那株枝形灵动的腊梅围住，便成了一幅绝美的工笔画。

我用手机细细构图，认真地拍了下来，我想发给亦晓，但条件反射般，我点到了那只布偶猫头像上，我的指间在屏幕前停留了一两秒，默默地退了出来。

“好好看，等我过来，我要去！”亦晓热烈地回应了我。

我去博物馆门口接的亦晓，身穿深灰大衣的她，在庄重肃穆的博物馆里站着，远远看着，像带学生来这边游学的大学老师。

我走到她面前时，她伸出胳膊挽住了我，此刻掩映在大衣袖口的五彩手绳显现了出来，那个飞鸟银饰像逃出去玩的孩子，此刻找到更好的庇佑场所，正调皮煽动着翅膀，它提醒我，此刻白天的亦晓是端庄持重的，但昨晚上，她又是柔媚风情的，那只飞鸟像是被禁忌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