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希猛的回过神。
“你还好吗?”
见她不再喃喃自语,虎杖悠仁松开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刚刚怎么叫你都没回应。”
真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坐在地上,周围也只剩下她和虎杖悠仁。
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已经干掉的血液结痂,旁边递过瓶已经打开的饮用水,“先洗洗吧。”
清凉的水洗去手上的脏污,也将周身的真实感缓慢找回。
等到彻底洗干净,旁边又递来一小包纸巾。
她低着头接过,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伏黑他们带着八月昀去找硝子老师了。”虎杖悠仁坐在真希身旁,“所以没关系的,这只是一次训练意外而已。”
“而且这也是八月昀自讨苦吃,好端端的偏要来找不痛快,横竖都是她的错,就算要去告状也不占理。”
虽是安慰的话,却也满满充斥着虎杖悠仁对八月昀的排斥。
“对练过程中受伤也是难免。”
字里行间全是八月昀活该。
“……你还真,挺讨厌她的。”
虎杖悠仁一愣,随即苦笑,“不明显吗。”
“我一开始就不喜欢。”
真希点头,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
他们不再说话,沉默的看着前方。
许是凌晨刚下完雨,现在的空气阴冷又潮湿。
明明还没到最冷的时候,山上刮的寒风却冻得她鼻子发麻,眼睛发酸。
身旁的人冷不丁开口,“那前辈喜欢吗?”
“…什么?”
他微微扭头,“前辈喜欢八月昀吗?”
真希把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,呼出的哈气将镜片整个遮盖。
沉默。
意识到对方在逃避,虎杖悠仁垂下眼睛,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,“真希前辈。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。”
肩膀微不可察的抽动一下。
少年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没有,那为什么自涉谷回来之后你就很少和我对视。”
他就算再迟钝,也该从所有人都拦着他的那天明白过来。
其实不只是她,狗卷前辈和胖达前辈也很奇怪。
他们和萘,一定是在「帐」中发生过什么争执吧,就像自己一样。
“不过,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虎杖悠仁并不愿意逼迫这位前辈。
“萘说过,你是她最好的朋友。她很信任你,所以我也相信你。”
“你不愿意说,一定有你的理由。”
朋友?
信任?
理由?
这三个词像刺一样扎的真希坐立难安,不自觉掐紧食指。
“……她是怎么和你说我的。”
终于听到对方开口的虎杖悠仁精神一振,很认真的回想,“那是她刚转学到高专,我问她新学校怎么样,她和我说这边的同学都很友善,所有人一起给她准备了大惊喜。”
“没有人孤立她,也没有人欺负她,老师很好,大家也都很好说话。”
“过段时间我又问过一次,她说已经交到很多好朋友,最好的是一个叫真希的女孩子,经常和她一起玩,和她说玩笑话。”
“我当时很开心,因为萘从小没什么朋友,虽然换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学校,但总归交到些可以说话的朋友。”
“萘其实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。在知道她有新朋友后,我和她提过好多次要见一见你们,但她总是推脱,不是说你们忙于功课没时间就是说你们家里有事。”
“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啊,我知道她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才不肯让我见到你们。”
“于是我就借着送她回学校的理由想看看能不能见到她的朋友,”想到那时的场景,虎杖悠仁弯起唇角,“然后真让我碰到了。”
“前辈应该记得那时候吧,我请求你们帮忙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能够照顾一下她,如果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我,我一定会尽力去做。”
“我真的,真的很感谢你们可以成为萘的朋友,尤其是前辈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真希打断他的话,脸从围巾里抬起,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少年赤诚的感激烫的她快要窒息。
“她骗了你。”
虎杖悠仁还挂在脸上的笑来不及收,“啊?”
“我们那时候不是朋友,也没有友善,更没有什么所谓的‘惊喜’。”
“那个‘惊喜’只是一个整蛊,要看她出丑的恶作剧。”
往事被层层扒开,以丑陋的姿态面向他人。
“事后在了解她之后也并没有解释和道歉,只是不再提起。”
所以,不要再说感激她之类的话,她承担不起。
“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,相反我和她关系是最恶劣的——无视,吵嘴,冷言冷语。”
“不让你见我们是怕谎言被拆穿吧。”真希有种终于要解脱的心情,原来说出真相会比掖着更简单。
是啊,就这么全都说出来吧,把一切都说出来。
“骗你也只是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虎杖悠仁被以上完全与自己想法背道而驰的话打的有些迟钝,“…那,那…”
“…那她当时在这里,到底,是。”
到底是什么样的?
他大脑空白完全没法思考。
“最初我们因为一些事情都不喜欢她,是棘一直在和她相处,我没有太过关注这件事。”
虎杖悠仁缓慢点头,声音低下来。
“…哦…哦…”
喉结在颈项中上下起落,他勉强笑了笑,“…是这样,啊。”
“那,”他重新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嗓音,“你们,现在的关系一定很好吧。”
“我们——”真希已经做好最坏打算,准备要把一切都说出来。却在偏过头看到后辈时停下。
虎杖悠仁黯淡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希冀,努力扯着笑容,“对吧,前辈。”
那个样子像极期待故事画本中人物经历重重困难,会逐一解决所有问题误会,最终走向美好结局的观众。
就像她一样。
真希张着嘴,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去。
“最开始你们相处不好是因为并不了解对方。”
“现在你们已经认识快一年肯定能感觉到她是个很好的人,对吧?”虎杖悠仁的语速加快,像是要证明什么,“你是相信她的对吧?”
“一定是信任的啊,不可能不信任。”
“毕竟是并肩作战这么长时间的伙伴,怎么可能不信任啊。”
从询问变成自答,不知是真的在问真希还是在宽慰自己。
“了解萘的人都知道她真的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,真希前辈你们还是对狗卷前辈那件事心里不能接受吧,这个那天我已经解释过真的不是她的问题。”
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,虎杖悠仁脑子混沌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在讲些什么,只是一股脑将话全部说出来。
“怪我和她提起那件事,她那天很累刚从医院出来我却还要提那件事我应该让她好好休息。”
“她流了很多血应该让她休息而不是思考以前那些事。”
“源头都是因为我,如果我当初没有支持她回月下家或者我早点把她从月下家带出来,一切就都不会发生!”
没有任何逻辑的一串话,东一句西一句。
虎杖悠仁只觉得自己越说越乱,真希的表情也越来越困惑。
渐渐的,他闭上嘴。
吵闹的空间重新归于寂静。
起风了。
是独属山上冷冽的寒流,吹的人面上冷,心底更冷。
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。
虎杖悠仁缓慢起身,有种身心俱疲的无奈感。
“……真希前辈。”
他本是想就这样离开,可刚走出两步,心中那丝隐隐的期待迫使他停下脚步。
万一身后的人真的会理解呢?
少年回头,“如果我和你说,萘伤害狗卷前辈的起因是她真的很在乎狗卷前辈,你能够理解吗?”
“哈?!”
钉崎野蔷薇声音上扬,“他是不是疯了,居然说出这么离谱的话?!”
“你小点声。头疼。”伏黑仰靠在椅子上。一晚上没睡不说第二天又整出这么个惊吓,现在耳旁好像还有个扩音喇叭,吵的他脑子嗡嗡的。
“伤害狗卷前辈是太在乎?”钉崎野蔷薇控制住自己的音量,“那八月前辈祓除咒灵怎么算,也是因为在乎咒灵吗?太扯了。”
吉野顺平,“会不会是悠仁压力太大?”
胖达幽幽叹气,“相比压力大,我觉得他是接受不了萘叛逃。”
钉崎野蔷薇沉默片刻,“其实,虎杖前段时间给我打过电话,说在涉谷那天袭击高专的人不是八月前辈。”
众人全都看过来。
“他说在我们被袭击的时间八月前辈还在东京,当时是有人和她在一起的。”
伏黑惠皱眉,“那人在哪儿?”
怎么没听虎杖说过,按照他的性子在知道这个消息绝对会第一时间找上五条悟吧。
“是小泽优子,你见过,就是那个对虎杖有意思的女生,还有一个小男孩。”
伏黑惠这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个人。
“那为什么悠仁没和我们提过这件事呢?”吉野顺平上前一步,神情难掩激动,“既然如此,那八月前辈是不是就可以——!”
“哪儿有那么简单。”钉崎野蔷薇倚靠在墙上双手抱臂,沉声打断他,“八月前辈和他们都认识,高层是不会相信这种熟人之间的口证,况且是他们想要针对的。”
“控轨确实八月家都会,但是傀线只有八月前辈,光是这一点就够他们咬死不松口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……其实,我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。”胖达看向那间距他们最远的那间病房,“正因为如此。”
“是啊,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吧,”钉崎野蔷薇也看过去,窗外清冷的光线打在侧脸,喃喃道,“所以,正因为如此……”
“……正因为如此,你明白吗?”
狗卷棘自上而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八月昀,挣脱那只白净的手,“鲣鱼干。”
“为什么,我们不是长得很像吗?”
八月昀还想去抓住他,却因为他后退的动作扑个空,“你看到我受伤也是很着急的把我送来这里不是吗?”
“还有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,你也总是在保护我啊!”
“木鱼花。”
“是因为她吗?”
狗卷棘一愣,随即摇头。
八月昀垂眸轻笑一声,“……最开始知道她和我长得很像时,我非常反感,因为我就是我,不活在别人的影子底下,我不想其他人因为我和某人很像而把我当做那个人相处。”
“就像我名义上的那个妈妈,我并不是她的孩子,只是因为我和她的孩子很像才收养我,她每次抱着我的时候总是在叫她已经去世的那个孩子名字。”
“八月家所有人都是,他们对我好也只是因为那个我素未谋面的人,他们所有人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像那个人,从来没有人会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去看待!”
“但是你不一样啊,狗卷前辈,”八月昀坐起身,眼中闪烁着泪光,“你从来不会因为我像那个人而对我特别,这点我非常感激。”
“只有你愿意把我当做八月昀看待,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,而不是其他什么别人!”
“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最信赖的人,没有什么其他想法……可自从前段时间,你把我从咒灵嘴里解救出来的那次任务。”
“周围一片漆黑,黏糊糊的触感,还有让人作呕的味道,是你在我濒临绝望地时候打开咒灵的嘴把我拽出来。”
“那时,你逆光面对我,温暖的手攥着我的手腕眼中只有我一人,我心中不是获救的快乐,而是在想那个人可真幸福,为什么我不是那个人?”
“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人呢?”
“鲣鱼干。”狗卷棘偏过头,视线不经意扫到操场。
真希双手抱膝坐在地上,而那个粉发少年正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她,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“我知道你们的关系,因此不会去奢求什么,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是怎么想的。”
“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我是我而对我好,”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“棘,你是第一个。”
手再次被拉住,“所以,你会理解我吗?”
“……抱歉,我不能理解。”
真希避开虎杖悠仁炽热的视线,“伤害就是伤害,那是不可磨灭的,任何理由都只是借口。”
虽然已经猜到是这个答案,但当亲耳听到时还是会有失落,“对啊,借口。”
他当初也是对萘这么说的。
可现在身份互换,他变成辩解的一方,听着身边人一次又一次的反驳这个观点。
从开始的急于解释到现在的厌烦。
萘当时听到自己这么说,应该很难过吧,就像现在的他一样。
虎杖悠仁轻轻点头,转身离去,“是啊,伤害怎么能是在乎,在乎又怎么会伤害。”
“其实我也并不理解。”
“只是我理解她而已。”